正文 延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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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是与非且看利或害
蜀国成都。自从上个月诸葛孔明在五丈原薨逝之后,成都上空笼罩在一片沉闷的气氛之中:上自皇帝下至大臣,无不对蜀国的命运表现出担忧和不安,因为眼下他们重要的两员大将,紧随丞相的病逝也身陷囹圄,让人不禁有了一种大厦将倾之感。
下午时分,在皇宫内院,在蜀国君主的书房里,时年二十七岁的刘禅(阿斗)正端坐龙案前,翻阅着最近朝臣们上奏的条陈,其中议论最多的当属诸葛丞相第六次北出岐山,讨伐魏国之事。其中尤其是对杨仪指责魏延“谋反”之真假和如何处置之意见,各抒己见。再有的就是朝廷是否保留丞相一职,何人可继任等等。
眼下刘禅心中有些焦躁:“关键时刻这些家伙没一个能替寡人分忧的!”他很不耐烦地嘟囔着,把手中一捆奏折扔回桌子。他那纤长的手指在案桌上轻轻地敲着,一旁的贴身太监黄伴似乎已看出皇上心烦。
黄伴就挥手命小太监赶紧去换茶。“皇上,您歇歇吧,喝口茶润润?这是今年的新茶呢。”,
“嗯”,刘禅面无表情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这个味道……”刘禅放下茶盏,眼中不禁一黯。
刘禅回想起那日在大殿上发生的状况:那日丞相灵柩才回朝不久,魏延、杨仪一前一后来到京都,两人各执一词,指责对方有反叛朝廷之举。当时魏延不仅瞪眼大骂杨仪“小人”,居然敢在寡人面前就要动手打杨仪,如此目无礼法,怎地了得!
因事出突然,当时在大殿上的文武百官,被惊得不知所措,目瞪口呆!寡人也一时难断曲直,只得令人将他们俩暂时羁押。事关两名重臣,寡人须得好好斟酌才行。
也难怪,丞相已去世一个月,魏延和杨仪同时被关进大牢也有二十来天了,在这段日子里,皇宫内外,明里暗里,都为这个案子在议论着,合计着。
刘禅想起前几天他去后宫吴皇太后内宮请安时(吴黄太后是刘备入川后新娶的夫人,如今刘备已故,甘糜二位夫人也亡故,孙夫人也由魏小姐送回东吴。吴皇太后成了后宫唯一的一位太后),太后跟他说的那段对话:
“禅儿,你父皇在世时,常对我说:你母亲已不在了,要我凡事多替你担待。”
“母后平日关怀之情禅儿自然明白。母后今天可是有什么要教训的吗?但说无妨。”
“哀家知道后宫不可干政,所以,你两个皇弟永儿,理儿,至今我没催促你封王建宫。”
“母后放心,这件事皇儿已有打算,只是眼下朝中多事,无暇顾及,还请母后体谅。我的两位皇弟处,也望母后予以抚慰。”
吴皇太后点点头,笑道:“无妨,今天我想随口问一句:魏延你打算如何处置?”
“正在调查中,有些真伪尚不明瞭,我已命刑部着手调查,待事态明瞭,会同大臣商议后再定。只因魏延乃父皇当年信赖的荆州旧臣,又跟随丞相在外征战多年,出生入死,居功甚伟,又武艺高强,实乃朝廷不可多得之猛将。今若草草断之,恐寒了众将之心。”
“哦,说的也是,哀家只是希望你能快刀斩乱麻。——其实荆州旧臣怎么了?就碰不得吗?除了诸葛先生,那些文职旧臣这些年也不见有何建树,总日悠哉悠哉,潇洒得很!
再说谋反这种事关乎社稷安危,虽说证据不足,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朝廷内外都知此人性格暴躁,羁傲不驯,难以驾驭,日久必成祸害,皇儿宜早作决断才是!”
刘禅躬身答道:“禅儿知道了,谢母后关怀。”
刘禅心想那些荆州老臣与成都本地官员一直不对付;吴皇太后乃成都一脉,不奇怪。
刘禅又想起昨晚他去张皇后宫中的情景他的正妻张皇后乃张飞之长女,是个性格开朗、活泼的人,像她父亲。
刘禅刚晋封太子时,就被纳为太子妃。因父辈是结义弟兄,故两人感情十分融洽,遇事也可直言。
她对魏延这件事也颇为关心,当时张皇后就直言不讳说:
“陛下,听说魏将军被抓了?”她对刘禅一脸认真地说:
“皇后,后宫不可干政呀,说话注意些,别那么大声!”
“陛下好紧张啊,提都不能提吗?”
“也不是,寡人正为此事烦心呢!—哦,对了,皇后跟这件事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个局外人,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张皇后小心翼翼地问:“我真的可以说吗?说错了陛下不会怪罪?”
“不会,是寡人让你说的。”
“那好,我怎么想就怎么说。我早年曾经听父亲说过,魏延是太皇最信任的一员虎将,跟随太皇和丞相南征北战至今,立下战功不少,又同是荆州老臣,怎么就反了呢?有证据吗?他反了又想去哪儿?去跟谁?———另外,据说他现在可是咱们蜀国最强的一员虎将。——陛下,该不会是外来奸细搞得什么离间之计吧?失去魏延谁最高兴?”
当时刘禅听到这儿,忽觉心中一震!——是啊,处置魏延对谁有利?谁最高兴?
他点点头,笑笑说:“皇后果然率真。这事就说到这儿吧,皇后不可再与他人议论。”
说起来,自先皇临终托孤至今,丞相几乎常年不在朝中,离多聚少,所以刘禅和丞相孔明在情感上也不是十分亲厚。只是丞相对皇上一向忠心耿耿,凡事皆为西川殚精竭虑,鞠躬尽粹,从不居功自傲,所以皇上对他只是因敬重而言听计从,从未有过质疑,故对丞相的心思却也不甚了了;
至于蒋琬、费炜、董允这些辅佐大臣,也都长期习惯万事由丞相罩着,自己无需担当。难怪吴皇太后会说他们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混日子,白拿俸禄!
魏延和杨仪同为副统帅,却一直不和,以前有丞相压着,不敢公开争斗。现在炸开了!杨仪说魏延意图谋反,只怕是无中生有。魏延性格暴躁,杨仪心胸狭窄,互不服气;魏延想杀杨仪是真,造反只怕是假。
杨仪并没有拿出真凭实据,丞相这么精明的人,也从未对魏延有过不满或质疑。这是很清楚的。这中间只怕还有诸多猫腻!如果暂时把这个案子先拖着,听听,看看,会不会有新情况发生?只怕会有的。
再说,这中间还夹着一人,——魏新雨。据说魏延叫她姐姐,此人乃相父坐上宾,是个神秘人物。她曾与先皇,相父一起做事,是蜀国的功臣。父皇曾说过此女能未卜先知,是个异人。她从何处来是个谜,只有丞相也许知道。——有机会不妨听听她怎么说?
她跟魏延关系匪浅,可也曾听她说过,她同魏延并非姐弟,只是多一份关心而已,虽然魏延一直唤她姐姐。
这次先听听她怎么说,是帮魏延,攻击杨仪,还是立场客观。定然是个很好的启示。
于是,他唤身旁近侍太监:“去魏延府上把魏小姐给我请来。记住,是”请”。以往相父一直视她为座上宾。”
黄伴当躬身退出。
不一会儿,魏新雨到。见礼毕,皇上命赐坐。“魏小姐,相父不幸离世,值此内忧外患之际,魏将军与杨长史之间突然发生冲突,孤很意外。也很无奈。此事魏小姐可知内情?可否为孤解惑?”
新雨来之前就分析过这里面的弯弯绕,如今蜀汉之主能主动与她交流,证明他刘禅知道自己处在漩涡的中心,明白他的最终决定不仅影响这两人的命运,还会给蜀国的未来产生重大影响:
“陛下,谢谢您对在下的信任。好的,我将站在蜀国的立场上说说我的意见。陛下睿智,高瞻,定能公正处置。
首先,魏延当年从宛城带五千兵马投奔先皇,不是投诚,而是合作。但魏延蒙先帝信赖,愿意放下那所谓合作之说,并一直在丞相麾下南征北战,屡建奇功。说他谋反,乃无稽之谈。杨长史乃丞相身边近臣,他有管理才能,备受先生信赖。他们俩都是先生北伐的倚仗。
第二,魏延性情孤傲,态度粗暴,人缘很差,他对杨长史态度一直不好,杨仪恨他,可以理解;而杨长史乃文职,心思细密,却胸狭量小,不能容人。先生知他二人一直不和,只是国事繁忙,无暇顾及。如今他去世了,这二人的矛盾就爆发了。杨长史想借机陷害魏延,去除眼中钉,
第三,既然二人水火不容,平时又是如何能正常贯彻先生指令?这中间必然有个协调之人,或者说是补充传话之人,那就是费炜。多年来魏杨二人的粘合剂,传话筒,都是费炜大人在中间“协调”。所以,他应该是个知情人。
第四,有件奇怪的事,马岱原本与姜维在一个军团,丞相病逝后,全军正在撤退,他忽然带兵去了后面的魏延军营,去干嘛?何人安排?在下认为颇有蹊跷。
第五,在下总觉得魏延杀不得,有他在,魏国有所顾忌,不敢对蜀国行动,何况他根本就没想过谋反。他能主动返回成都,恰恰证明他没有造反的意图。杨长史因为私人矛盾而诬陷他人谋反,其心不正,设计谋杀,令人不齿。
最后我个人感觉,魏延此人有些居功自傲,先生不在,他人实难驾驭,不宜继续使用,但毕竟一生为蜀国效命,杀之不义,恐失人心。至于杨长史,在下不好多言。”
“据说相父临终前是跟你单独在一起,是吧?”
“是的,先生要我带魏延走,我没答应。”她隐去了让她带走新锐营一说。
蜀主刘禅听到此处,已明白魏小姐立场和见解:
“好,孤明白了,相父一直坚持要依法而行,是该查明真相,公正处置。辛苦魏小姐,容孤再议吧!”
告辞出宫,回到将军府,安抚冬青几句,并同孟家姐妹商议后续解救魏延之事。
再说刘禅,魏新雨走后他陷入了沉思:事情可能真的是这样,她有个弦外之音,那就是费炜此人,到底在中间做了什么?不过,没有证据,暂不碰他为好。
现在他觉得不如再宣两个人来议议。于是唤身旁近侍太监过来,道:
“去,宣蒋琬、董允过来,说寡人有事商议。”
黄伴当躬身退出,叫来殿外执勤太监,骑马出宫宣旨。
却说,尚书郎蒋琬的府邸近日来访者不少:有说魏延许多不是的;有为魏延叫屈的;有过来探口风的;但很少有人提及杨仪什么事。蒋琬都随口敷衍,不置可否。
时他正在书房沉思:这件事说白了:魏延为人粗暴,孤傲,不招人待见!但没有造反的行为。杨仪说他造反是污蔑,政治攻击。看样子,不管魏延将来结局如何,杨仪此人只恐难留以再用。……
忽听管家呼叫:圣旨到!老爷快去中堂接旨!半个时辰后,尚书郎蒋琬,侍中董允已身着朝服,踏进书房并双双俯伏在地,山呼万岁。
刘禅摆摆手道:“此非朝堂,两位爱卿不必拘礼,起来说话。”两人谢过恩,站于一侧。
刘禅开口曰:“相父在世时,朝中大事皆由他一力主持,亲力亲为,寡人何等自在。自相父殡天之后,寡人就似失了主心骨一般……”
蒋、董二人听到此处,慌忙跪下道:“让陛下如此劳神,都是臣等无能!”
刘禅摆摆手道:“寡人也是伤情而发,与尔等何涉?蒋爱卿、董爱卿,寡人想听听你们对魏杨二人的冲突怎么看?此非朝堂,但说无妨。杨仪口称丞相说的:“魏延要谋反”,这话可信吗?你们认为魏延真的要反蜀吗?”
两人沉默片刻后,董允首先踏出一步躬身答道:
“启禀陛下,杨长史乃丞相身边一名近侍,常伴其旁,丞相临终前指名由他全权指挥撤军。但臣不信魏将军会谋反,先皇在世时,十分倚重他,魏将军也未曾辜负皇恩,屡建奇功,先后被封为:门将军、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镇北将军、都亭侯。他跟随丞相这么多年,身经百战,出生入死,丞相六出祁山,全仰仗他或镇守关隘,或冲锋陷阵,丞相是信任他的,重大的战役都倚重他,所以没有谋反的可能。若他要反,又何必回京首告杨长史,岂不是自投罗网?臣愿意相信魏将军。”
“嗯,这些合乎情理。蒋爱卿,你怎么看?”刘禅转而看向蒋琬。
蒋曰:“臣曾听闻魏杨二人一直不和,杨长史常被魏将军指着鼻子骂,但臣以为杨长史为人谦恭,也确有些真才,虽常伴丞相左右,却手中并无兵权;魏将军手握重兵、骁勇有谋,却孤傲粗暴。今观此情,杨长史对朝廷实无威胁。”
“你什么意思?我问的是魏延。”
“陛下,臣以为,魏将军和杨长史不和是真,谋反之说臣没有证据,不敢妄议。”
刘禅听后点点头道:“你二人认为,杨仪常被魏延压制,心有怨愤却不敢表露。丞相仙逝,遂谎称丞相临终遗言”魏延欲反”,而魏延又刚愎自用,看不起杨仪,不愿听从杨仪号令,意欲继续北上伐魏,逐带手下兵将焚烧栈道,阻止杨仪返朝。这就给杨仪以”意图谋反”之口实。是这样吗?”
董允道:“吾皇英明,如同亲临一般,当是如此。”
不料蒋琬却道:“先请陛下恕臣直言之罪!杨长史此前一直跟随丞相左右,虽说不上文能安邦,武可定国,但眼下并无重大过失。这次的冲突实因魏将军对其欺压过甚所致,微臣以为目前对杨义可不奖不罚,暂不启用;魏延乃蜀中名将,居功至伟,本应厚待之。但性情暴烈,刚愎自用,不听号令,丞相在世时自可管制,如今何人可令其服?望陛下思之。”
刘禅何等聪明!听后心中已然明瞭:既然魏延生性孤傲,朝中无人敢惹他,人缘又差,不如趁此机会除之;而杨仪虽心胸狭隘,却为人谦恭,易于掌控。——好你个蒋琬!
董允已听出其中意味,摇头道:“已知其被诬陷,却因不能管制而去之,终是不妥。请陛下惜其才而怜之!”
“寡人明白了,此事终归需要证据,先交刑部复查后,再议。两位爱卿先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