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延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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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用火攻再献苦肉计
却说,自打魏新雨传回曹营战船相连的消息不久,从吴军兵营传来黄盖被打的消息。
魏新雨是在第二天清晨得知此事的。冬青从伙房打水回来,脸上带着惊骇:“姐姐,听说黄老将军被周都督打了三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抬回营时人都昏过去了!”
正在案前研读显示器上的气象资料,闻言手一顿。
“谁打的?”
“周都督亲口下的令。说是黄将军在军帐中辱骂都督,言语冲撞,以下犯上。”
沉思了片刻,放下手中的炭笔。
“走,咱们去看看黄将军。”
黄盖的中军大帐外,两名亲兵持戟而立,神色凝重。见魏新雨走来,其中一人抬手拦住:“都督有令,黄将军养伤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
魏新雨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你家都督的客人,关键是我懂医。黄将军年过六旬,三十军棍可能会要他的命。如果黄将军死在帐中,你们都督能饶得了你们?”
那亲兵一愣,显然觉得此话不无道理,正在犹豫。
“不可无理,让她进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鲁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面色沉重,“魏姑娘懂得医术,黄将军确实需要诊治。”
亲兵迅速让开。
帐内,药气浓重。黄盖趴在榻上,臀股处的衣裤已被血浸透,颜色发黑。一名军医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魏新雨走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伤是真的。
“黄将军,”她蹲下身,压低声音,“您受苦了。”
黄盖侧过头,苍老的脸上没有痛苦之色,反而带着一丝笑意:“丫头,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是来给您治伤的。”魏新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血竭散”,止血生肌。但药效太好的话,伤口愈合就会太快,会露馅的。”
黄盖眼神一凛!“你什么意思?”
“就是说,”魏新雨将瓷瓶递给军医,“这瓶药,请军医大人每日只敷一次,让伤看起来比实际重一些,免得你家都督多心。就是说,五日内,任何人来验,都会以为黄将军至少要躺半个月。”
军医接过药瓶,心中疑惑:这是在帮他?盼他多躺几天?——扭头看了看黄盖。黄盖微微点头。
“另外,”魏新雨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绢帛,“这是我写的”伤口护理须知”。每日清洗、换药、饮食禁忌,都在上面。请军医大人照办。”
军医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从消毒到包扎,从饮食到排便,事无巨细。他抬头看了魏新雨一眼,眼中满是惊异。
“魏小姐……学过医术?”
“略知一二,不必生疑。”起身,对黄盖行了一礼,悄声曰:“黄将军,保重。您这一顿打,不会白挨的。”
黄盖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丫头,这件事,你跟周都督,谁的主意?”
魏新雨回头,微微一笑:“是黄将军自己的主意。我只是来送药的。”
两日后,阚泽被秘密召入周瑜中军帐。
帐中只有三人:周瑜、鲁肃、阚泽。
“阚先生,”周瑜将一封写好的信推到他面前,“这封信,需要你亲自送去曹营。”
阚泽展开信,细细读了一遍。信不长,措辞却极为讲究:
“盖受孙氏厚恩,本不当怀二心。然周郎小儿,当众辱我,夺我兵权,是可忍孰不可忍?盖在军中数十年,所辖前锋旧部,皆愿随行。今愿率麾下二千兵马,举帆来投,以图雪耻。粮草军械,随船奉上。
伏惟丞相明察。事之成败,在此一举。知名不具。”
阚泽看完,沉吟片刻:“都督,这封信……没有写任何军机。”
“对。”周瑜说,“黄将军是三朝老将,他可以因为私怨离开东吴,但不会出卖东吴。曹操深知这一点。如果信上写了布防图、军力实况,曹操反而会起疑。”
“那曹操凭什么相信黄将军是真降?”
“凭黄将军这三个字。”周瑜说,“凭他在军中数十年的威望。凭他被打而造成的军心离散。”
阚泽沉默了一会儿,将信折好,纳入怀中。
“都督,泽有一问。”
“请说。”
“如果曹操问泽:”黄将军来投,能带给我什么?”——泽当如何回答?”
周瑜沉默片刻,说:“你就说——黄将军带来的,不是军机,是人心。东吴诸将,若黄将军都能归附,其他人还会死战吗?”
阚泽深深看了周瑜一眼,抱拳道:“泽明白了。”
当夜,阚泽乘一叶小舟,悄然渡江。
曹营中军大帐,灯火通明。曹操正与贾诩、程昱等人商议军情,忽闻帐外来报:“江上拿获一名细作,自称是东吴阚泽,有机密事求见丞相。”
曹操与贾诩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竹简。
“带上来。”
阚泽进帐,不卑不亢,跪下行礼:“东吴阚泽,拜见丞相。”
曹操没有让他起身,端坐于上,目光如刀。
“阚泽,”曹操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本相知道你。江东名士,黄盖妻舅。以辩才著称。深夜渡江,所为何事?”
阚泽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黄将军有一封密信,命泽面呈丞相。”
曹操接过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表情变化。
帐中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曹操将信放在案上,冷冷说道:
“黄盖要投我?他凭什么?”
阚泽直视曹操:“凭黄将军这三个字。”
“本相不缺大将。”
“丞相缺的不是大将,是能让江东人心动摇的一个人。”阚泽不慌不忙,“黄将军在东吴军中数十年,前锋旧部遍布水寨。他若归附丞相,丞相得到的不是一个老将,而是整个吴军前锋营的军心。周瑜用他而辱他,夺他兵权——那些跟随黄将军多年的将士,会怎么想?”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敛去。
“程昱,”曹操忽然转头,“东吴那边有没有消息传来?”
程昱起身,从案上取过一卷细绢,走近曹操,附耳低语:“细作回报:三日前,周瑜中军帐内发生争吵,帐外多人听见。黄盖声音极大,骂周瑜”黄口小儿”、”拿六郡百姓性命当儿戏”。随后黄盖被拖出帐外,当众责打三十军棍,臀股血肉模糊。黄盖被抬回营后,其副将在私下说:”周郎小儿欺人太甚,黄将军为国征战一生,落得这般下场。””
曹操听完,沉默了。
他再次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为何不写军机?”曹操问,“黄盖在前锋营多年,难道不知道周瑜的布防?”
阚泽坦然答道:“黄将军说——他可以离开东吴,但不会出卖东吴。军机之事,他不写一字。若丞相信他,他当面陈说;若不信,泽即刻回去,只当没来过。”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曹操反倒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贾诩。贾诩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急着做决定。
曹操将信放在案上,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忽然转身,盯着阚泽:
“黄盖来投,能给本相带来什么?”
阚泽深吸一口气,按照周瑜教他的话答道:
“黄将军带来的,不是军机,是人心。丞相试想——东吴老将,若黄将军都能归附丞相,其他人还会死战吗?此其一。”
“其二,黄将军麾下二千旧部,皆是前锋精锐。这些人到了丞相帐下,就是一个现成的、熟悉江东水战的先锋营。”
“其三……”阚泽顿了顿,“黄将军说,他来了之后,丞相可以派人去吴军大营打听——三日之内,前锋营必有骚动。若是没有,丞相尽可砍了他的头。”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
“他敢这么说?”
“他敢。”
曹操回到案前,坐定,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帐中无人说话。
良久,曹操忽然开口:
“黄盖来降,本相欢迎。但有一个条件——他来的那天,船上不可有兵刃。本相会派船接应。”
阚泽抱拳:“丞相信任,泽代黄将军谢过。”
“去吧。”曹操挥手,“告诉黄盖,本相等他。”
阚泽起身,转身欲走。
“且慢。”曹操忽然叫住他。
阚泽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丞相还有何吩咐?”
曹操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
”你告诉黄盖——如果他是真降,本相保他富贵终生。如果是诈降……”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寒意,已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阚泽深深一拜:“丞相放心。”
阚泽离开后,帐中只剩下曹操和贾诩。
“文和,”曹操问,“你怎么看?”
贾诩沉吟片刻,说:“这封信,不像编的。”
“何以见得?”
“第一,信上没有军机。真投降的人,不会拼命证明自己有用;而假投降的人,才会献上过分详细的情报,唯恐对方不信。黄盖不献图,反而像真的。”
曹操点头。
“第二,他说”三日之内前锋营必有骚动”。这是在赌自己的威望。如果他是诈降,事后骚动不起来,丞相立刻知道是假。他敢这么说,说明他有把握。”
“第三……”贾诩顿了顿,“他敢来,就不怕丞相当面问。这一点,不像假的。”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文和,如果你是黄盖,受了这般屈辱,你会怎么做?”
贾诩想了想:“我会走。但不会投敌。”
“那黄盖为什么要投我?”
“因为周瑜不仅是辱他,还要夺他的兵权。”贾诩说,“一个带了一辈子兵的老将,没了兵,比死还难受。他来投丞相,不是为了富贵,是为了——还能带兵。”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
“传令,”他说,“三日后,派船在江口巡逻,随时接应。但不必靠太近。本相要亲眼看看,黄盖来的时候,带了多少人。”
阚泽回到吴营时,已是次日黎明。
周瑜在密室等他。
“阚先生,”周瑜递过一杯热茶,“曹操怎么说?”
阚泽接过茶,喝了一口,将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曹操没有全信,”阚泽说,“但也没有不信。他说会派船接应。”
周瑜点头:“这就够了。曹操不需要全信,他只需要半信半疑。半信半疑的人,定会派船来接应。”
她顿了顿,又问:“曹操有没有问黄将军会带多少人?”
“问了。我说最多两千。”
“两千……”周瑜沉吟,“这个数字好。少了不像黄盖的威望,多了不可能是投降。两千,刚好是一个前锋老将能带走的数目。”
阚泽看着他,忽然说:“大都督,您似乎早就算好了。”
周瑜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心里想的是:曹操不会知道,这两千人,不是黄盖的人——是魏姑娘安排的人。穿着吴军衣甲的南阳兵,手里攥着能让曹营魂飞魄散的神器,呵呵。
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阚泽。
数日后,黄盖帐中。
魏新雨再次来探望,带了一包药。
“黄将军,伤好些了吗?”
黄盖趴在榻上,哼了一声:“死不了。”
“曹操已经答应接应。三日后,会有船在江口等。”
黄盖侧过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丫头,你说实话——这出戏,到底是谁编的?周瑜?还是你?”
魏新雨蹲下身,与他平视。
“黄将军,”她轻声说,“戏是谁编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出戏,能让曹操输。”
黄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
“好。老子就信你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