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守山人气炸了。
    “说好、困住。”他拎起斧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许、吃。”
    巨蟒冷哼，谁跟你说好了。
    硕大的头颅从殿内抬起来，金珠似的竖瞳看了他一眼。下一瞬，粗长的蛇尾横扫过来，砸碎半边供桌。守山人侧身避开，斧刃重重劈在蛇躯上，黑鳞迸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两头怪物在山神庙里撞成一团，梁柱震得嗡嗡作响。
    山神只有在祭祀典礼当天才能完全苏醒，这会儿的巨蟒只是山神的一部分分身。
    明明祂才是本体意识，结果受限于规则，在山下的时候只能借助这些从祂身上掉下来的边角料才能对林乐安进行舔舔咬咬。
    这也就算了，可恶的巫医分身在每次严肃品尝香甜人类的时候，都会尽可能地切断祂们之间的共感链接。
    祂没法跟巫医达成共识，就和最傻的一片碎片勉强达成合作。
    祂分给守山人更多力量，守山人下山将林乐安带过来给祂。
    没想到这家伙一见了林乐安就反悔，想跟祂抢人。
    祂这才改主意把林乐安藏进嘴里，顺便……顺便还能用又粗又长的蛇信，亲自将林乐安从头到脚都细细地舔舐一遍，谁知道真把人含进去了，一点温香软玉的味儿都没尝到，只有羊皮纸的怪味儿。
    山神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祂今天就把这个碎片给回收了！
    蛇躯避开满地碎木，挪到殿外一块平整的石坪上。它张开嘴，把裹得严严实实的纸茧吐了出来。
    林乐安感觉自己动了，【系统系统，它把我吞下去了吗？】
    系统沉默两秒，【没有，它把你吐出来了，现在它……跟守山人打起来了。】
    林乐安了然，大概率是因为分赃不均，这俩怪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纸茧一离口，巨蟒便再没了顾忌。
    它昂起头颅，整座山神庙都被那片漆黑的蛇影压得暗了下来。蛇尾抽向守山人时，石阶都被扫出一道深深的裂痕。守山人反手握紧斧柄，迎着扑下来的蛇首一跃而起。
    斧刃砍在黑鳞上，火星沿着蛇躯一路迸开。巨蟒吃痛，张口咬住斧柄，粗长的身躯当场收紧，缠住守山人从半空砸进供台。木屑、碎石和断裂的铜铃滚了一地。
    守山人半边身子都被蛇躯压住，手臂上的肌肉却绷得青筋毕现。他丢开卡住的斧头，五指直接扣进鳞片缝隙，用力一掀，竟把沉重的蛇身掀得偏开半尺。
    巨蟒盘得更紧，尾端卷起殿里残破的石柱砸下。守山人偏头避过，石柱擦着肩侧砸进地面，他借着扬起的石灰翻身而起，一拳砸在巨蟒下颌。
    一人一蛇撞得整座大殿不断震颤，但都注意着避开了石坪上的纸茧。
    另一边，裴鸿野早在毒物爬上来之前便用了金蝉脱壳的道具，留下一个替身傀儡，自己则用了隐身斗篷藏在山神庙外。他亲眼看着巨蟒把林乐安吞下去，刹那间目眦欲裂，脑子里绷得最紧的弦当场断了。
    裴鸿野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要确认巨蟒和守山人的攻击范围，开透视扫描林乐安所在的地方，最后再决定如何出手。可那张嘴合上的一刻，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心脏好像被剜掉了，只剩下巨大的空茫，大脑嗡嗡了好半天。
    下一瞬看到巨蛇吐出什么东西，双目猩红的裴鸿野什么都没想，在纸茧落地的一刻冲了出去。
    他的理智发出最后的悲鸣，他肯定是中招了，变成林乐安的狗了，所以他才如此失控。
    最高阶的魅惑，无需主人下令，忠犬就会为主人出生入死，赴汤蹈火。
    疯狗一脚踹碎了仅剩的理智，坦然接受了自己被魅惑的事实，一人一蛇的互殴给了他充足的动手机会，他抱住地上的纸茧，同时眼也不眨买下并捏碎了第二枚金蝉，原地立马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纸茧。
    随后，疯狗紧抱着他的主人，在隐身斗篷的庇护下，先一步朝山下掠去。
    系统持续为林乐安实时播报外面的情况。
    【裴鸿野冲过来了，他现在正抱着你往山下跑。】
    【裴鸿野带你躲进了草丛。】
    “……主、主人？主人你听得见吗？”他低声叫了一句又一句，沙哑的嗓音似在哽咽，颤抖中透着难掩的紧张：“别怕、别怕、我马上救你出来。”
    系统的死亡播报还没响起，一切都还来得及。
    裴鸿野用短刃，在纸面边缘试着划了一下，刃尖擦过羊皮纸，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纸茧里传来闷闷的一声：“裴鸿野？”
    裴鸿野呼吸一顿，立刻俯下身：“是我，我在、我在这……我们现在已经掏出山神庙的范围了，现在很安全。”
    “我没事。”林乐安隔着纸茧说，“这是道具，你别砍它。”
    裴鸿野低低应了一声，把刀收回去。
    先前将他淹没的恐慌也如退潮一样离去。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在逐渐恢复，理智在逐渐回归。
    最高阶的魅惑，是可以让忠犬死心塌地的同时，还能让其保持一定的自主意识。
    主人真厉害，嘿嘿。
    林乐安收回【巫医的保证书】，纸茧消失，眼前骤然一亮。
    他正被人半抱半圈在怀里，裴鸿野单膝跪在草丛间，膝头陷进潮湿的泥土，宽大的斗篷从男人肩头垂下来，把两人罩得严严实实，外头是乱糟糟的山雾与草叶，斗篷里头却缀着无数细碎的银光。光点缓缓游动，像夜空笼罩在近在咫尺的头顶。
    裴鸿野离得很近，额前的黑发被冷汗浸得有些乱，几缕贴在眉骨上，向来桀骜又锋利的俊脸此刻白得没什么血色，眼尾泛红，绷紧的表情看起来有几分狰狞，视线一寸也没从林乐安脸上挪开。
    斗篷隔绝了外面的气息，将两人的信息素收拢到了一起，Alpha的味道乱成一团，贴着他的衣领和发梢绕来绕去，里头全是压不住的惊慌与后怕。
    裴鸿野的手还托着他的后背，与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眼泪一下子冒出来了，“主人呜呜！”
    林乐安陷入沉默。
    他刚刚就想问了：“你为什么叫我主人？”
    裴鸿野吸吸鼻子，收住眼泪：“你不喜欢这个称呼吗，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
    “叫我名字就行。”林乐安环顾四周，“我们现在在哪？你这个斗篷是什么道具？能撑多久？”
    裴鸿野俊脸一红。
    他现在身份不一样了，那称呼亲近一点也没关系吧。
    他盯着林乐安的侧脸，小声：“……乐安？”
    林乐安讶异：“嗯？”
    算了，总比”主人”正经。
    裴鸿野就当林乐安答应这个称呼了，不自觉露出璨笑，解释：“乐安，我们现在在半山腰的草丛里呢，这隐身斗篷是S级道具，可以隐匿我们的身形和气息，一日能开启一次，副本等级越高，生效时间越短。C级副本的一次生效时间有一小时，所以不用担心，够我们用的。”
    他说着说着，又将林乐安往怀里搂了搂，确保两人是连体婴的状态：“我的探索度已经达到百分百了，这副本没什么好待的，乐安，我们要不要提前登出副本？”
    系统直接被裴鸿野黏黏糊糊的夹子音给震懵了，收音模块嗡嗡的，【宿主，我感觉裴鸿野的状态不对劲，他不对劲。】
    林乐安赞同：【……我也觉得。】
    他拍拍裴鸿野的胳膊，“谢谢你救我出来，你可以松开我了。”
    裴鸿野胳膊一僵，感觉被林乐安一下子拍麻了，“对不起，弄疼你了？”他稍微松了一点点力道，“斗篷是按照范围判定生效的，我怕你离我远了，万一气息泄露出去……”
    “还好，不疼。”林乐安闻言，也不好多说，不尴不尬地维持着窝在男人怀里的姿势，“你既然探索度满了，为什么不自己登出，还要上山呢？”
    裴鸿野一下子就委屈了：“我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在副本，独自登出呢？”
    他可是新狗！刚把主人救下来，刚起了点作用，现在还是九九新的狗！主人就想着抛下他？！
    林乐安：“？”
    非亲非故，是敌非友的，为什么不能？
    但男人泫然欲泣的表情实在让他有点不知道如何招架，让他的质疑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不是很适应裴鸿野突如其来的亲昵，也不知道裴鸿野在发什么颠。
    裴鸿野已经哄好了自己，问：“乐安，这个副本你还有什么需要做的？等你做完了我们再一起登出。”他转动了他恢复如常的脑袋瓜，“跟异化的村民有关？”
    林乐安迟疑地点头。
    裴鸿野飞速构思方案：“我带走你的时候，巨蛇和守山人正在山神庙互相厮杀，坟地就在山神庙附近，现在去太危险了，我们等一会儿再过去。”
    林乐安：“……好，谢谢你。我现在没有太多积分，等之后……我会给你足够的报酬的。”
    裴鸿野：“乐安你缺积分吗？我可以转给你，我现在有一亿两千八百万积分，够不够？”
    他的一切都是主人的！
    他也是主人的！
    林乐安：“？？？”
    林乐安觉得裴鸿野疯了，连忙拒绝：“不用不用。你……刚才、有没有被那些毒蝎毒虫伤到？”虽然死里逃生，但毒坏了脑子？
    裴鸿野摇头，随后神色一变，捂住了林乐安的嘴。
    有动静。
    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岔路传来，守山人的披风残影略过他们二人的视线，钻下山去消失不见。
    裴鸿野用食指抵住林乐安的嘴唇，示意他保持安静。
    林乐安轻轻点头。
    裴鸿野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离开柔软唇瓣，他一手拢住斗篷，一手抱着林乐安，抬脚运气，轻盈如燕，直奔山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