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余震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8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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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走出厂房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封槐走在前面,步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体内某层维持他行动的动力正在以不均匀的方式消耗,每走几步都会出现一次短暂的失重,被他的意识以不规律的间隔接住。林牧之跟在他身后,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脚下的支撑也变得不那么连贯,手腕和脚腕上都是不同程度的擦伤和淤青,绳子绑出的压痕渗出的热量正在被风带走,腿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重心,只能靠节奏维持移动。
    封槐停下来的时候林牧之也停了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因为说话需要额外消耗能量。封槐在路边一处废弃岗亭的墙边坐下来,林牧之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靠墙坐着,谁也没有看谁,都在等呼吸的节奏恢复到不需要刻意维持的程度。封槐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不高,带着浅促的换气声:“你手上有伤。”林牧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捆绑让血液流通不畅,已经开始肿胀,加上擦伤不停渗着血珠,乍一看还挺触目惊心的。“你的手也在抖。”封槐没有否认。
    他们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具体多长没有人去数。风从公路尽头的方向灌过来。林牧之先站起来,侧过头:“手机借我。”封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他,没有问他要打给谁。林牧之接过手机,在通讯录里输入了一串号码——不是从记忆里翻找的,是从小就知道的,像一条不需要复习的应急路径。他拨出去,对面接通后他说:“是我。我在城郊公路,大概位置是……来接我。不要惊动任何人。”对面没有问原因,只回了一句“多久到”。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封槐:“内部线,查不到。”
    封槐接过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问那串号码是谁的。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被手机传递的过程中碰了一下林牧之的指尖——不是刻意的接触,是交付动作中自然重叠的一瞬。那层温度已经退去了,但他的手指在那个接触点上以某种不需要被确认的方式记住了那层温度的位置。阳光已经开始覆盖路面了,封槐低着头,手指按在地面上,像在确认自己还有多少剩余可用。他的状态在缓慢地恢复,但恢复的速度明显比平常慢——那层裂隙不是一次事件就能完全闭合的,它已经在更深处产生了结构性的松脱,修复所需的时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长。林牧之没有看向他,但没有把目光完全从他身上移开。
    封槐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他的视线在站起来的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偏移,像是他体内的平衡系统还没有完全恢复运作。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身体的重心开始朝一个方向倾斜——不是他走歪了,是他的腿在迈出下一步的时候没有按照他预期的轨迹落地。林牧之在他倾斜的同一瞬间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动作快于思考,像身体比意识更早地识别出那段失衡的轨迹。他的手指在封槐的小臂外侧收紧了一下,力度不大,刚好够稳住他正在偏移的重心。他握住的部位隔着袖子,但那层布料的温度在被接触的几秒内正在从正常体温向着高于正常的方向变化。
    封槐站定了,没有立即退开。因为他也需要那几秒来确认自己的腿可以再次支撑全身的重量。林牧之的手还放在他小臂上,时间比正常多出了大约三秒。三秒里封槐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滴已经离开他的血正在以不规则的节奏跳动着,不是他的心跳,是那滴血在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情况下,以它自己的方式回应着刚才那段接触。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频率正在被那段回响缓慢地带离正常的节奏,像有人用很低的声音在靠近他说话。
    林牧之在松开手的那一刻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他预想的快了一些。他感觉到胸腔里那滴血以某种他无法解释的方式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像两面鼓在相同的位置被敲响了同一时刻。他松开了手,没有后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封槐没有避开他的触碰。
    封槐在那一刻感到胸腔里那滴血正在以某种他不熟悉的方式震动——不是被牵引时的拉扯感,是像两个频率正在缓慢地接近同一个波长,让他的心跳在几秒钟内与另一个人的心跳发生了短暂的重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林牧之在松开手之后没有走开。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外套下摆吹向同一个方向。封槐低下头,再次开始往前走。这一次他的步速仍然不快,但步幅的稳定性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林牧之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步速和他保持一致。
    远处有两束车灯同时从两个方向靠拢过来。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车停到林牧之身旁,来的人是林远,林牧之的专职管家。另一束是一辆没有标识的灰色轿车,跟黑车略微间隔了点距离停下,驾驶座的人没下车。林远先下车,没有问封槐是谁,走向灰色轿车和司机交代了几句,那辆车在路口没有熄火。他走回来,拉开后座的门,示意林牧之上车。林牧之上车之前侧过头,声音不高:“那辆车会把你送到指定位置,不会有记录。”封槐没有回答,他走向灰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那辆车发动之后沿着与林远相反的方向驶离,司机关掉了顶灯。林远在后视镜里确认后车已经离开视野,然后发动了车,驶向林家的方向。他全程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刚才那个人是谁。他只执行指令。
    林牧之回到林家之后被直接带到了二楼会客室。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父亲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对面坐着母亲,旁边站着法务部的人。他坐下的时候没有人问“你还好吗”。安保主管先开口陈述目前查到的情况:现场没有可追查的物证,沿途监控在三个路口后进入盲区,绑匪没有提出任何要求。“正在通过境外合作方的渠道往回追,可能需要时间。”林牧之听完没有提出问题。父亲在别人把话说完之后才开口:“他们是怎么让你跑出来的。”林牧之回答的时候用的是他和封槐提前对齐过的版本。父亲听完偏过头对法务部的人说:“追查继续,不要让人查到我们内部的信息源。”
    会客室的门重新合上之后,父亲站起来经过林牧之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你没事就行。”然后走出了房间。母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也走了出去。会客室里只剩下林牧之一个人。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从小就知道在“林”这个姓里,“在乎”是一种经过压缩的格式,不会以柔软的形态呈现出来。
    家庭医生在半小时后到了。林家有自己的家庭医生,不经过医院系统,不会留下任何记录。医生检查了林牧之的手腕,那圈压痕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紫,边缘有几道被扎带勒出的细密擦伤,血迹已经凝固,呈深褐色。医生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压痕边缘:“韧带没有断裂,但深层软组织损伤需要至少一周恢复。手腕不能用力,握笔要注意幅度。”林牧之听完点了点头,没有问会不会留疤。他不关心那个。
    医生处理完伤口之后在药盒上贴了一张注意事项,把药盒放在桌角,没有多问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如果疼痛加重或者出现发热,随时联系我。”林牧之说“知道了”,医生关上门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绷带缠得平整,末端收得干净,像所有被妥善处理过但不会有人坐下来陪他等待愈合的损伤一样,不会留下痕迹,也不会有人记得。
    他站起来穿过走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腕上的绷带在袖口边缘露出一截白色。他在想封槐的手现在还在不在发凉。他没有答案,但他记住了那个问题,像在一面尚未完全建成的墙上放了一块砖,等着被安置到该去的位置。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打开备用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一串他早已记住的号码。他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过了一会儿对面回复:“到了。”他又问:“你还好吗?”那边回复:“嗯。你呢。”他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他发现自己正在以某种不需要事先计划的方式,靠近一个他已经决定要靠近的人。
    周一下午,封槐在走廊里走着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个地点——A区三楼的走廊尽头,一间没有门牌的房间。封槐看着那个地址,他知道那是林牧之的私人休息间。他走到那扇门前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他敲了一下,里面说“进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林牧之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腕上缠着绷带,白色的,从手掌根部延伸到小臂中段。封槐在门口停了一下:“伤的严重吗?”林牧之说:“皮外伤。”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斜向的边界。林牧之开口:“怎么样?”封槐站在门框内侧,没有说话。他感觉到那滴血在林牧之的胸腔里正在以稳定的频率跳动,不像是在等待回应,更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林牧之看着他,声音不高:“你那天晚上来找我的时候,没想过会被人看到吧。”封槐说:“没有,没想过。”林牧之沉默了一下:“你不在意被人看到,还是不在意被人知道。”封槐没有回答。林牧之也没有追问。他坐在那里,窗外的光正在以缓慢的速度移动,把地面上的那道边界往另一个方向推了一点。林牧之开口:“你坐吧。”封槐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窗外的光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移动,没有明确的边界,也没有闭合。
    林牧之的声音从那一侧传过来,不高:“你救我的时候,没想过自己的安全吗?”封槐安静了一会儿:“我不在意。”林牧之没有接话,但那句“我不在意”在他那里停了一会儿,像一枚被搁在桌面上的硬币,还没有决定是否要收回。他说:“你过来坐这边。”他指了指离他更近的那把椅子。封槐没有动。他坐在原地,目光落在林牧之手腕上那截白色的绷带上,声音不高:“你不怕我。”不是疑问句,更像是在确认一道已经被他反复测量过的边界是否仍然保持原状。林牧之偏过头看着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字与字之间没有间隙:“你救了我,我为什么要怕你。”停顿之后,他说:“过来。”这一次他没有指向那把椅子,只是把目光从封槐身上移开,落向窗外的方向,为那个动作留出了一段容身空间。
    封槐站起来,坐到了那把椅子上。窗户在他们侧面,光线从同一方向照进来,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面上,间距比刚才近了一些,但还没有相交。封槐坐在那里,感觉到那层原本隔在两人之间的东西正在以某种他不完全确定的方式收窄,像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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