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明月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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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区的布告栏在走廊中段,和学生储物柜隔着大约十五步的距离。封槐走过那里时他已经听到了风声——不是有人告诉他,是那片空间的气氛不同。他走过去,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第五行。
封槐,C区高二,未经授权进入A区。书面记录一次,取消当学期评优资格。措辞正式,盖了章,日期是昨天。他站在那里看了两遍。第一遍他看到自己被记录了。第二遍他看到自己被标注了。
走廊另一端站着一个人,靠着墙,没有看他。封槐没有和那个人对视,转身走了。右手垂在身侧,创可贴边缘翘着,他没有按平。
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封槐去了图书馆。他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基础文献整理》的教材。翻了几页之后,有人在他对面的桌子坐了下来,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三个人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看他,像只是恰好选了这个位置。但他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陈明辉的跟班之一。另外两个是B区的。
“转学生,听说你昨天去A区了。”一个人先开口了,语气随意,像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里面怎么样?是不是比C区干净?”另一个人接上去:“人家还想再去呢,布告栏上贴了没看到?C区待不下你了是吧?”
封槐没有抬头。他的眼睛落在书页上,但没有在读。他只是等他们说完,等他们自己觉得没意思,然后走。他不会还口。还口会让他们更有话说。
然后他感觉到那片空气变了。那三个人中的一个忽然停住了话头,另一个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正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声的东西按了一下。封槐顺着他们的视线偏过头,看到了林牧之。
林牧之站在书架的另一端。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要借,是刚好经过了这一排。他没有走过来,没有开口,甚至没有看他们。他只是站在那个位置,像在找一本书。但他站的位置刚好在封槐这张桌子的视线范围内,也刚好在那三个人看到他的角度里。他站了一小会儿,没有翻书,没有走动,然后转身走了。
那三个人在他走后也没有再坐回去。他们站起来,绕过桌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封槐坐在原位,书页还摊开着。他没有目送林牧之离开。但他的胸腔里那滴血在刚才那个距离里跳了一下,很清楚,像确认。他坐在那里,感觉到了两件事。第一,那三个人是因为林牧之站在那里才走的。第二,林牧之站的“刚好”是那个位置——他是有意经过的,还是无意停在那里的,封槐不知道。但封槐知道的是:他站在那里,不需要说话,那三个人就走了。像一面墙挡在风前面,风自己绕开了。
林牧之走了之后,封槐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光正在暗下去,他想起那三个人说的话,想起他们停下来时嘴里那个笑。然后他想起林牧之。他想起林牧之站在书架另一边时,没有看他、没有看那三个人、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片刻,那三个人就自己走了。那个动作——不费力,不需要思考,不需要付出任何东西。像拂开一粒灰。封槐坐在那里把书合上了。他的手指压在封面上,指腹微微发白。他用很小的声音对自己说:“你站在那么干净的地方,觉得什么都可以用不费力气的动作拨开。”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出了图书馆。
他推开出租屋的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了很久。他低着头冲了一会儿手,然后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苍白的、没有任何特征的脸。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水声从他耳边退远,变成一种很远的、单调的背景音。
他开始想象。想象那层干净的、不费力的、永远站在高处那轮月亮下来,只把光罩在自己身上。月亮在高处挂得太久了,不知道地面上有泥。
“……你会站到我站过的地方。”他说。语气平直。“不是别人拉你下来的,是你自己走进来的。”他伸出手,关掉了水龙头。洗手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那盏发黄的灯嗡嗡地响。他低着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把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圈创可贴撕了下来,扔进了垃圾桶。创可贴下面,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紫色的,边缘发皱。他看了它很久,然后握紧拳头,感觉到痂皮被绷紧又松开。
他想要那轮月亮下来。
他要把那轮月亮摘下来,独自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