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抄经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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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棠是第三日进的宫。
    天还没亮,侯府的角门就开了。宫里有嬷嬷来接,青帷小轿停在门外,两个宫女垂手立在轿旁,连灯笼都只点了一盏。苏棠没让阿武送进宫,只到宫门前便让他留步。嬷嬷说,中宫的规矩,外男不得过二门。苏棠点头,把玉牌藏进袖中,跟着宫女往里走。
    宫里不是没来过,可抄经和问安不同。问安是客,抄经是差。苏棠一进宫门,便觉出这里处处是眼睛。宫墙高深,灯影落地,像把整个天都遮窄了。她不敢乱看,只盯住前面嬷嬷的脚后跟,步子放得极轻。
    中宫单独辟了一处小殿,叫静安堂。堂中供着一尊白玉观音,几案上摊着洒金笺、朱砂墨、紫竹笔。案前摆着一个蒲团。苏棠进去后,先对观音行了礼,才被宫人引到偏席坐下。带她来的嬷嬷说:“娘娘吩咐,大小姐头一日来,先抄三卷《心经》,不用多。抄完了,送去给娘娘过目。”
    苏棠应下。她净了手,跪到蒲团上。笔杆细而沉,朱砂在砚里化开,颜色比血还浓。她定了定神,便一笔一笔抄起来。
    中宫的规矩大,连呼吸都像是要按着拍子。苏棠不敢写快,也不敢写慢。前两卷还顺利,到第三卷时,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忽然道:“苏大小姐,这处笔画错了。娘娘最厌人抄经不敬,你重来吧。”
    苏棠笔尖一顿,低头看了看,只觉自己没写错。可她没有分辩,只将那张纸抽出来,裁了,重新再写。那宫女瞧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快到午时,三卷经总算抄完。苏棠把它们卷好,交给候着的宫人。没一会儿,那宫人回来传话:“娘娘看了,说字还太浮,心不静。让大小姐明日再来,抄五卷。”
    苏棠垂眼应下。她没问“字浮在哪”,也没解释自己跪了半日,膝盖发麻,指尖沾满朱砂。宫里就是这样,说你不好,你就得认。若争了,只会更糟。她只是一边洗手,一边在心里把皇后那句话又嚼了一遍:这宫里,没有谁的山,是不塌的。
    从宫里出来,已是正午。苏棠没回家,只在宫外的茶棚里坐下,喝了碗豆花。旁边坐着一个面生的妇人,时不时看她。苏棠没在意。直到那妇人起身,经过她身边时,往她手里塞了个纸团。她回头去看,那人已经混进人群,不见了。
    苏棠没有立刻打开纸团。她把它攥在掌心,低头又喝了两口豆花。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能一眼认出她,还专程等在这里给她塞东西。若非侯府的人,就是萧景的人,再不然,就是齐王府设下的另一个套。她想了想,还是把纸团展开。
    上面写着:“赵娘子今晨自尽了。”
    苏棠的血像被人从头顶浇下去。她攥紧纸团,把钱往桌上一放,起身就往侯府走。她走得极快,到府里时,阿武已经等在后门,脸色黑沉沉的。
    “大小姐。”阿武低声说,“赵娘子在耳房里上吊死了。天不亮就没了气。侯爷不让我声张,说等您回来再说。”
    苏棠没顾上换衣裳,直接去了关赵娘子的后罩房。门半掩着,里面已经收拾过。她走到窗边,看见地上的水盆里还浮着一点血丝。赵娘子的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像她自己脱的。
    苏棠蹲下来,想伸手把那双鞋摆正。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盯着那双已经穿旧了的青布鞋,指尖发颤。就是这个人,前几晚还跪在她面前,额头贴地,说“奴婢也是被人逼的”。现在人没了。灰衣婆子死了,赵娘子也死了。两个和齐王府有关的下人,全在紧要关头断了气。
    她慢慢站起来,转身时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今早送饭的婆子。”阿武说,“人吊在梁上,身子都凉透了。侯爷让人把屋子看住了,没往外声张。”
    苏棠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她指尖都在发麻。可她知道,现在不能乱。她不能哭,不能叫,不能让外面的人看出侯府慌了。她只是站在那扇半掩的门前,像把自己也站成了一根钉子。
    苏棠去书房见苏侯爷。苏侯爷正在写折子,闻言只把笔搁下,说:“我让人看过了,是她自己解的腰带。没人逼她。但她昨日还好好吃着饭,今日就上了吊。你信她是自己不想活了吗?”
    苏棠没说话。她走到案前,把那个纸团慢慢展开。苏侯爷看了一眼,脸色更沉。
    “你在宫中,谁给你递的消息?”苏侯爷问。
    苏棠摇头:“一个妇人,没看清脸。不是侯府的人,就是东宫的人。”
    苏侯爷靠在椅背上,慢慢叹了口气:“萧景说得对。我们越稳,他们越急。赵娘子和灰衣婆子一死,侯府和齐王府之间,就没了活口。下一步,他们该把脏水往侯府头上扣了。”
    苏棠问:“怎么扣?”
    苏侯爷没回答,只把折子往前推了推:“等我写完这封折子再说。”
    苏棠站在那里,看着父亲低头写字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一艘进了暗流的船。人人都在拼命往外舀水,可船底偏偏一个接一个地破。她今天抄经,明日还得再进宫。赵娘子死了,她连一滴泪都流不出。只觉得冷,从脚底一直冷到头顶。
    “父亲。”她忽然说,“我想把赵娘子的死,捅到京兆府去。”
    苏侯爷的笔停住。他抬头看她:“你知不知道,这一捅,侯府就彻底站到齐王府对面去了?”
    苏棠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推开。外面的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极低,像要把整个侯府都罩进去。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赵娘子一死,报官就是侯府自投罗网。可她更知道,若不报,明日齐王府就会说,是侯府逼死了人,灭了口。到那时,她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与其让他们先开口,不如侯府自己先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让京兆府来人,让仵作来验,让所有人看见侯府没藏着掖着。
    她转过身,看着苏侯爷:“女儿知道。可这一步,迟早要走。赵娘子不是我们杀的,侯府就不能背这个名。”
    苏侯爷看着她。他眼里有怒,也有一种极深的赞许。过了好一会儿,他竟笑了一下,轻声道:“你母亲若还在,该说我不该让你沾这些。”
    苏棠没说话。
    “去吧。”苏侯爷说,“怎么报,什么时候报,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不能让人看出侯府怕了。”
    苏棠点头。她转身出了书房,站在廊下。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要落雨。她抬头看了一眼,攥着袖中那枚玉牌,往自己院子走。
    明日还要抄经。抄完之后,她要去京兆府。
    赵娘子不能白死。那两个死在侯府里的下人命,不能全都算在父亲头上。她要让京兆府的人进府来,亲眼看一看,亲口问一问。哪怕他们敷衍,哪怕他们偏帮齐王府,她也要把这件事,明明白白摆到台面上。
    苏棠走到自己院中,站在那株半枯的海棠树下。风从枝头吹过,几片干叶子落在她肩上。她没去拂。
    这京城的泥底下,到底还埋着多少不干净的东西。她倒要看看,自己这一双手,还能把它们挖出多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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