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垂杨烟外锁千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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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永熙七年,秋九月,连日阴雨初霁,天色澄明如洗。
我名唤墨氏云烟父曾盼我识得几个字,不致浑噩一生;”云烟”二字,是出生那日黄昏,天际有云如烟,缭绕不散,祖母说这是祥瑞,便以此相名。只是我福薄,担不起这般好寓意,白白辜负了这名字。”
我来尚食局,已是第九个年头了。
这话说来平淡,原也不值什么。九年,不过是从一个卯时走到另一个卯时,从一只碗洗到下一只碗。日子久了,便连数也懒得数了。只是今晨起身的时候,天色着实有些异样。连着几日阴雨,今朝忽而放晴,后窗那一方青灰色的天角,竟透出几分稀薄的蓝意来。有寒鸦三两只,掠过宫墙,往御花园那侧去了,翅膀扇动的声音极轻,转瞬便没入檐角的阴影里,不见了。
我立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里无端地想起幼时见过的雁阵——那时节天高云淡,一行人字的雁,从头顶悠悠地、悠悠地往南去了。那时候我还在宫外,跟着祖母住在城外一间土坯房里。祖母每年秋天都会指着天上的雁阵对我说:”瞧,它们又要去南方了。等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回来的。”我问她:”那我呢?我什么时候能回来?”祖母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进宫的第二年,有人捎信来说她走了。我跪在尚食局后院的井边,朝着家乡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继续洗碗。
想这些做什么。我转身叠被、穿鞋,走出房门。
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秋日的凉意,激得人打了个冷战。青砖地上汪着一夜的露水,映出半片灰蒙蒙的天,也映出我低头走过的身影——单薄、模糊,像一片泡胀了的、发了霉的枯叶。我拢了拢衣襟,快步穿过院子。脚下青砖缝里生着细细的秋草,草尖上挂着露珠,沾湿了我的鞋面,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渗上来,一直凉到脚心。
尚食局的院子在宫城东南角,挨着东华门内侧。说是尚食局,其实是一片连通着的院落——前头是膳房,中间是库房,后头才是我们这些粗使宫人住的下房。院子倒是宽敞,青砖墁地,几棵老槐树种在墙角,秋来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焦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不耐烦地翻账册。院角堆着几只半人高的空木桶,桶壁上还残留着隔夜的菜渍,在晨光里泛着黯淡的油光。
我住的屋子在最西头,一间狭长的倒座房,住了六个人。每人一铺一被一枕,中间一张条桌,桌上搁着各人的梳篦和粗瓷碗盏,再无多余的物件。墙壁是灰泥抹的,年头久了,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嵌着陈年的灰尘,用指头一掏,能掏出黑乎乎的一团来。屋顶的椽子被烟火熏得乌黑,有几处漏雨,每逢下雨天,便要用盆子接着,滴滴答答的,一夜不得安宁。窗户是纸糊的,破了几处,用旧布补着,补丁叠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冬日里寒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冷得人缩在被窝里直打哆嗦;夏日里蚊虫从破洞里钻进来,嗡嗡嗡地在耳边闹上一整夜,拍也拍不尽。
我出门的时候,同屋的几个还在睡着。她们是上夜班的,专管晚膳后的那一拨碗碟,通常要忙到亥正以后才得歇。孙氏睡在最里头,打着轻微的鼾,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粗短,骨节突出,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的手。她对铺的小桃蜷缩成一团,像只受了惊的猫,连睡觉都把自己缩得紧紧的,仿佛只有这样才觉得安全。最外头那张铺上睡着的是去年才来的一个小丫头,名叫阿蘅,年纪最小,睡觉却不老实,被子踹到了一边,露出一条瘦巴巴的腿来。我走过去,替她把被子掖好。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我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穿过院子,往膳房后头走。路过井台的时候,我看见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桶里还剩半桶水,水面浮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随着微风轻轻打着转儿。我没有停下,径直走了过去。
膳房已经热闹起来了。
远远地便能听见里头锅勺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夹杂着掌膳太监尖着嗓子催菜的吆喝声、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热油泼在葱姜上激起的滋啦声——种种声响搅在一处,汇成一股嗡嗡的、浑浊的声浪,从膳房的门窗里涌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气味——炖肉的浓香、葱花的焦香、陈醋的酸气、热油的油烟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从后院泔水桶里飘来的酸馊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只觉得浓郁得化不开,像是整个尚食局都在这一股气味里沉沉地浮着。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膳房的窗下,不敢往里头张望。那里头是掌膳们的天下,不是我该去的地方。窗纸上映着人影憧憧,有人在大声吩咐着什么,有人在急促地应着,脚步声杂沓,碗碟碰撞声不绝于耳。我加快了脚步,绕到膳房后头。
后头便是我的地盘了。
三个青石水池,并排靠着西墙。池子不大,却深,每个都能装下半人高的水。池沿被碗碟和岁月磨得溜光,边缘处生着一层滑腻的青苔,墨绿色的,摸上去又凉又黏,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池子上方搭着一个简陋的木棚,棚顶铺着茅草,遮不住多少风雨,聊胜于无罢了。棚柱上钉着几颗铁钉,挂着几块发黑的抹布,硬邦邦的,像是冻过的鱼干。棚顶的茅草多年未换,早已朽烂了大半,晴天时漏下细碎的日光,雨天时便漏下雨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水池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水池旁边堆着几只半人高的木桶,里头装着各宫收回来的碗碟——那是昨晚的值夜太监送过来的,还没来得及洗。我掀开其中一只木桶的盖子,一股酸馊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隔夜的饭菜气息和瓷器久泡之后的石灰味,熏得我微微眯了眯眼睛。满满一桶碗碟,层层叠叠地码着,最上面一只碗里还残留着小半碗米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膜,泛着灰白的光泽。我把那只碗抽出来,将残粥倒进旁边的泔水桶里。粥块落入桶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先去井边打水。
井在院子南角,离水池不过十来步的距离。井口不大,青石井圈被井绳勒出几道深深的凹槽,最浅的一道也有一指深,最深的那个,几乎要把石头勒穿了。我不知道这道槽是哪一年勒出来的,也不知道还要勒多少年才会彻底断开。我只知道,每一天早晨我来到这里,把手放在井绳上的时候,手指都会恰好落进那道最深的槽里——像是有人专门替我量身定做的。井圈的青石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踩在上面要格外小心,否则一不留神就会滑倒。我曾经滑倒过一次,那是进宫的第三年冬天,井沿结了薄冰,我没留意,一脚踩上去,整个人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砖地上,嗡嗡地响了半天。从那以后,每次走到井边,我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先用脚尖探一探虚实,才敢把整个脚掌落下去。
我把木桶系在井绳的铁钩上,松手放了下去。桶底撞在水面上的那一声闷响,从井底悠悠地传上来,空旷、辽远,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在井壁之间来回碰撞,渐渐减弱,最终消失在幽暗的水面之下。我一把一把地往上拽绳子,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一道一道的,像井绳上的纹路。水桶升到井口,我伸手抓住桶沿,提上来,放在地上。
水凉得彻骨。
这凉意不是秋日的凉爽,而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千年万年不曾见过天日。我把手伸进水桶里,洗了一把脸,冰得激灵了一下,人便清醒了几分。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指尖触到颧骨,微微地硌了一下——颧骨比去岁又高了一些,腮帮子却凹了进去。井水幽暗,照不出清晰的影子,只隐约映出一双眼,黑而亮,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豆,不带什么神情,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看着井里的那双眼,看了片刻,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双眼睛,和九年前那个蹲在宫门口、望着来来往往的车马发呆的孩子的那双眼睛,可还是同一双么?大约是同一双罢。只是彼时那双眼里,大约还存着几分指望;如今是连指望是什么形状,也记不大清了。我记得刚进宫那会儿,我还会偷偷地想,也许哪一天会有个贵人路过,看我可怜,把我从这苦海里捞出去。后来日子久了,便不再想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多了,心里头便有了盼头;有了盼头,日子就变得更难熬了。不如不想。不想,反倒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我不愿再想,拎起水桶,往水池走去。
一桶一桶地打上来,倒进池子里。秋晨的水凉得刺骨,手伸进去的瞬间,十个指头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了一遍,钻心地疼。我咬了咬牙,没有缩手。不能缩。一缩手,今天的活就干不完了。干不完,就没有晚饭吃。没有晚饭吃,明天就没有力气接着干。这个道理,我很早就懂了。第一年冬天,我的手就生了冻疮,肿得像胡萝卜,又痒又疼,夜里躺在被窝里,暖过来了,痒得钻心,恨不得把手指头剁下来。可第二天一早,还是得把手伸进冷水里。冻疮破了,流脓,结了痂,再破,再结痂。到了第二年,手指便变了形,关节粗大,皮肤粗糙,再也恢复不了了。我有时候看着自己的手,会觉得很陌生——这双手,真的是我的么?可它们确确实实长在我身上,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事情,从不问我愿不愿意。
水池灌到七分满,我便搬过一只木桶,把里头的碗碟哗啦啦地倒进池子里。瓷器碰撞的声响清脆而密集,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有几只碗叠在一起,倒出来的时候卡住了,我伸手进去用力一掰,碗分开来,发出”啵”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有几只碟子边沿带着干涸的酱汁,粘在一起,掰开的时候费了些力气,指甲在瓷面上刮过,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我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开始洗碗。
碗是各宫用过早膳后送回来的。有御用的明黄缠枝莲纹碗,釉色莹润,花纹精细,碗底的款识是”大晟御制”四个字,笔画工整,一丝不苟。有皇后娘娘的正红牡丹纹碗,红釉鲜艳如火,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富丽堂皇,一看便知是上等官窑烧出来的。有各宫妃嫔们花色各异的私房碗碟——粉彩的、青花的、斗彩的、珐琅的,有的绘着仕女图,有的绘着花鸟图,有的绘着山水图,每一只都不一样,各有各的精致,各有各的讲究。也有底下太监宫女们用的粗瓷碗——那些粗瓷碗最好认,釉色灰白,胎体厚重,边沿常常带着磕碰的缺口,碗底连个款识都没有,一看就知道不是主子们用的东西。
我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拣出来,御用的单独放,妃嫔的分开放,底下人用的归一堆。这是规矩。御用的碗碟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那是要掉脑袋的。妃嫔们的碗碟若是弄混了花色,送错了地方,也是要吃板子的。至于底下人用的那些粗瓷碗,倒无所谓,磕了便磕了,没人会追究。这个规矩,我刚来尚食局的第一天就记住了。教我这个规矩的是当时管洗碗的一个老宫女,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姑姑。周姑姑在这儿洗了十几年的碗,手指头都已经伸不直了,常年弯曲着,像两只鸡爪子。她教我认各宫的碗碟花色,教我怎样洗御用的碗才不会刮花釉面,教我怎样把妃嫔们的碗碟分类摆放。她教得很仔细,也很严厉,做错了便骂,骂完了又接着教。我那时候年纪小,心里头委屈,觉得她太凶。后来她死了——那年冬天,她感染了风寒,咳了半个月,没人给她请大夫,就那么硬扛着,扛到最后,人就不行了。她死的那天晚上,我还帮她洗了最后一批碗。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起床,叫不醒了。她的身子已经凉透了,手指还是弯曲着的,保持着洗碗的姿势。我站在她的铺位前,看了她很久,没有哭。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觉得她凶了。
我低着头,一只一只地洗过去。
手在冷水里泡久了,指腹上的皮肤便皱起来,白森森的,像是一层泡发了的豆腐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和菜渍,怎么抠也抠不干净。我有时候看着自己的手,会觉得它们不像是一双十七岁姑娘的手——它们更像是两件工具,一件用来洗碗,一件用来承受疼痛,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水池里的水渐渐浑浊起来,漂着一层油花和细碎的饭粒,水面上浮着几片蔫黄的菜叶,在水波里一漾一漾的,像是溺死的小虫。我换了一桶清水,继续洗。第二批碗碟倒进去,又是一阵哗啦啦的脆响。我的手在水里机械地动作着——拿起一只碗,浸湿,用抹布沿着碗沿转一圈,翻过来洗碗底,再浸一次水,确认没有残留,放进旁边的清水桶里。拿起下一只,重复。再下一只。再下一只。
这样的动作,我每天要重复上千次。九年下来,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做得分毫不差。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架机器,手在动,脑子却是空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必想。只是洗。洗完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洗完了今天,还有明天。无穷无尽,无止无休。九年来,这套动作我做了多少遍了?算不清了。也不想去算。算了又能怎样呢,碗不会少一只,水不会暖一分。
日光渐渐亮起来,从木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条一条细长的光影。光影随着水波的晃动而晃动,像是金色的蛇,在水面上游来游去。我看着那些光影,看得出神,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身体在做着一件事,心思却在另一处,二者互不相干,各行其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本事,但我知道,如果没有这种本事,这九年的日子,我大概是熬不过来的。
水池里的水换了三遍,木桶里的碗碟渐渐见了底。我直起腰来,用胳膊肘捶了捶酸痛的后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腰背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每动一下都能听见骨头咔咔作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泡得发白,皱巴巴的,指尖的皮脱了一层,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肉,碰着水便是一阵针扎似的疼。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准备去搬最后一只木桶。
这时辰,日头已经升到了院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把水池边的青砖地晒出了一片暖意。我蹲得久了,膝盖有些发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水池沿。池沿上的青苔蹭在手心里,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我站稳了,弯腰去搬那只木桶——桶里还剩大半桶碗碟,沉甸甸的,我咬着牙把它拖到水池边,一倾身,哗啦啦地倒了进去。
水花溅起来,溅了我一脸。凉的。我抬手抹了一把,又开始洗。
这一批碗碟里有一只汤盅,盖子扣得严严实实的,我揭开来一看,里头还剩了小半盅汤。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白色的油脂,像是凝固了的蜡。我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参芪的味道,大约是哪个宫里的贵人喝的滋补汤。我把汤倒进泔水桶里,把汤盅洗干净了。汤盅的盖子内侧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五瓣,线条简洁,刻得很深。我用指腹摸了摸那朵梅花,指尖触到凹下去的线条,有一种微微的涩感。这只汤盅的主人,大约是个喜欢梅花的女子罢。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好不好听,不知道她此刻正在做什么——也许正倚在窗边看书,也许正对着铜镜梳妆,也许正和身边的宫女说着闲话。而这些,都与我无关。我与她之间,隔着无数道宫墙,隔着天壤之别。我能触到的,只有她用过之后、送回膳房来的这一只汤盅。
我把汤盅放进清水桶里,继续洗下一只。
日头越升越高,影子越来越短。到了巳时前后,膳房里送来了各宫加餐用的点心碟子——有精致的玛瑙碟,盛过豌豆黄和桂花糕,碟底残留着碎屑和糖霜;有素白的瓷盘,盛过椒盐饼和芝麻团,盘底汪着一层薄薄的油。我一只一只地洗过去,手在水里泡得久了,已经感觉不到凉了——或者说,已经麻木了。手指的动作还在继续,但触觉已经变得迟钝,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布。我知道这不是好事,但也没有办法。冬天还长着呢,这才九月。到了腊月,水面上会结一层薄冰,到时候洗碗之前要先砸开冰层,那才叫真正的折磨。
洗完了点心碟子,又送来了一批午膳用的碗碟。这一批最多,足足装了四只大木桶。我看了看那四只木桶,心里头没有别的念头,只是默默地开始打水、换水、洗碗。一只,又一只,又一只。手指在水里摸索着碗沿,转一圈,翻过来,洗碗底,放进清水桶里。拿起下一只,重复。再下一只。再下一只。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移到了正中,影子缩成了一团。膳房里传来了开饭的动静——锅勺声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碗筷碰撞的声响和低低的说话声。我知道该吃午饭了,但我手头还有半桶碗碟没有洗完。我想着洗完这半桶再去,于是没有停手,继续洗着。
又过了一会儿,翠儿来了。
我没有听见她走近的脚步声,直到她的影子落在水面上,我才抬起头来。她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另一只手捏着一双筷子。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去吃。”翠儿把碗放在水池边的石台上,蹲下来,歪着头看我,”给你带了,赶紧吃,趁热。”
我看了看那只碗——一碗白粥,上头搁了两根咸菜条。简简单单的,但在尚食局,这已经是她能拿到的最好的东西了。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了,端起碗来。粥还烫着,我吹了吹,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我又夹了一根咸菜条,咬了一口,咸得恰到好处,嚼起来咯吱咯吱的,配着寡淡的白粥,正好。
翠儿蹲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吃。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颊红扑扑的,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说:”今儿个膳房杀了一只鸡,给御膳房那边送去了,咱们这边连根鸡毛都没见着。”
我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对了,”翠儿忽然压低了些声音,”你听说了没有?敬事房那边昨儿个夜里打发了一个宫女。”
我抬起头来看她。
”就咱们后头那条巷子里住的那些,有一个犯了事,被打了一顿,连夜撵出去了。”翠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是偷了东西。”
”偷了什么?”
”不知道。反正人已经被带走了,连铺盖都没让收拾。”翠儿撇了撇嘴,”这年头,活着真不容易。也不知道她出去以后能去哪儿。”
我没有接话,低头把最后两口粥喝完了,把空碗递还给翠儿。翠儿接过碗,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那我走了。你下午还有多少?”
我指了指那四只木桶:”刚洗完两只,还有两只。”
”那你慢慢洗吧。”翠儿叹了口气,端着空碗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膳房后门的帘子后面,帘子晃了几下,又安静了下来。
我重新蹲回水池边,把手伸进水里。
手指碰到水面的那一刹那,一股熟悉的刺痛猛地窜上来——刚才喝粥时回暖了一点的手指,又被冷水一口吞没了。那痛不是剧烈的,是钝钝的、绵绵的,像有人拿一把细砂纸在骨头上慢慢磨。我没有缩手,只是咬了咬牙,把整只手沉了下去。
下午的碗碟比上午更多。各宫午膳用过的碗碟陆续送了回来,还有下午茶用的杯盏和碟子,零零总总的,堆满了水池边的石台。我一趟一趟地打水、换水、洗碗,手在水里泡了一整天,指尖的皮肤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白惨惨的,像是一层泡烂了的纸。指甲缝里的油垢洗不掉,嵌在里头,黑黑的一圈,看着有些恶心。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只是一只一只地洗着。
日头从正中慢慢西移,影子从脚底下慢慢拉长。院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木棚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把水池遮去了一半。秋风大了些,吹得棚顶的茅草沙沙作响,有几根枯草被风吹落下来,飘飘荡荡地落在水面上,我伸手把它们拨开,继续洗碗。
洗到第三只木桶的中途,我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也不是想起了什么,就是太重复了,重复到脑子忽然空了——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的空,而是连”空”这个概念都消失了的空。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碗,有那么一瞬间,竟想不起来自己在做什么。手还在动,但意识像是飘到了别处,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哪里。然后我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泡得发白的手指,变形的关节,指甲缝里嵌着的陈年油垢。这双手,已经这样洗了九年了。我把那只碗放进清水桶里,拿起下一只,继续洗。没有多想,也没有力气多想。
到了申时前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我抬头看了看天——一大片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沉甸甸的,像是兜了一肚子雨水。风也大了,吹得院子里的槐树枝丫乱晃,落叶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水池里,落在石台上,落在我的肩上。我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想赶在下雨之前把剩下的碗碟洗完。
但雨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我正在洗一只青花瓷盘。雨点砸在盘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更多的雨点落了下来,打在木棚顶上,打在青砖地上,打在水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是一锅炒豆子在锅里爆开了。棚顶的茅草挡不住这么大的雨,雨水顺着茅草的缝隙漏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我的头上、肩上、背上。我没有躲,也不能躲——碗还没洗完呢。
我低着头,继续洗碗。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我眨眨眼,把雨水挤出去,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衣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秋风一吹,冷得我直打哆嗦,牙齿咯咯地响。但我没有停下来。不能停。停下来,今天就干不完了。干不完,明天的碗碟就会堆得更多。堆得越多,就越洗不完。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水池里的水很快涨了起来,混着雨水,漫过了池沿,哗哗地往外流。我的鞋子早就湿透了,脚踩在水里,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我不管它,只是一只一只地洗着。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天色也更暗了,已经到了傍晚时分。我把最后一只碗洗干净,放进清水桶里,然后直起腰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浑身都在疼。
腰是酸的,背是僵的,膝盖是软的,手指是麻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泡得又白又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蚕。指尖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肉,碰着空气都疼。我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手指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知觉。
我收拾好水池边的杂物,把洗净的碗碟码进木筐里,搬到库房去。库房里的管事太监正在打瞌睡,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说:”放那儿吧。”我把木筐放好,转身走了出来。
外面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天色昏暗,院子里积了一地的水,映着廊下刚点起来的灯笼光,晃晃悠悠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后的清新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湿气,和白天那股油腻腻的膳房气味截然不同。我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我回到水池边,把最后几样东西收拾好——抹布挂回钉子上,木桶摞在一起,石台上的积水用破布擦干。一切都恢复原状,像是明天早晨还会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日子在这里等着我。
事实上,确实如此。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后院走去。经过膳房窗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几个太监的说笑声,似乎在谈论着什么趣事。我没有停下来听,径直走了过去。回到住处,同屋的几个还没有回来——她们今晚值夜班,要到亥正以后才能歇。屋里黑洞洞的,我摸到桌边,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房间。我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脱下鞋子,倒扣在桌腿边晾着。然后我在床沿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翠儿给我的那只小瓶子,拧开盖子,挖了一点药膏,慢慢地涂在手指上。
药膏的薄荷味在空气中散开,凉丝丝的。我涂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涂,连指甲缝里都涂了一遍。涂完之后,我把瓶子拧紧,放在枕头边上。
窗外传来几声蛐蛐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吹灭了油灯,躺了下来。被褥是凉的,带着一股潮气,裹在身上不太舒服。我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听见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咚,咚,咚。三声。戌时三刻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被角塞进脖颈底下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自己的锁骨——还是那么硌手。这张铺总是睡不热的,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我摸了摸自己的锁骨,凸起的,硬硬的,像两块小石头搁在那儿。我把手缩回被子里,没有再想。
蛐蛐又叫了几声,然后停了。四周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缓慢的,沉稳的,像远处那口钟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