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氛围变了味。
    景岚再也没再多提转学的事，安静吃着饭，偶尔夹菜缓和气氛。餐桌上的糖醋排骨依旧甜得发腻，但落在江寻舌尖上，却只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他垂着眼扒饭，视线余光却始终避不开身侧的人。
    江离乖乖挨着他坐，半边肩膀轻轻贴着他的手臂，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熨得人心里发乱。少年指尖一直轻轻勾着他的袖口，不松不紧，像是生怕惹他厌烦，又固执地不肯放开这一点亲近的机会。
    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抿着米饭，眉眼弯弯，一副全然乖巧听话的模样……
    可江寻记得清清楚楚。
    刚才那一瞬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背后，藏着的是势在必得的执拗，是蛰伏多年、只为向他一人收拢的执念。
    “多吃点。”景岚给江离夹了块最大的排骨，语气满是疼惜，“以后在七中好好读书，跟着你哥哥，好好学习，别胡思乱想。”
    “嗯，我听妈妈的。”江离应声乖巧，抬头甜甜应着，转头时，余光轻轻扫过身侧的江寻，尾音带着极轻的软糯，“也听哥哥的。”
    江寻心底闷火未消，闻言只轻嗤了一声，没搭话。
    他最吃不住江离这一套了。
    从小也是。
    这人惯会装乖示弱，犯错了是一副可怜相，闹脾气了是一副委屈相，连当年凭空消失了整整六年，如今回头，依旧是这副全世界最无辜的模样。
    可偏偏，自己就是次次心软，次次溃不成军。
    晚饭结束，江寻放下碗筷，起身就要回房间刷题，一刻都不想再跟这人处。
    手腕却再次被轻轻拉住。
    江离站起身，身形比他稍瘦，站在他身侧，微微仰头看着他，睫毛纤长柔软，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哥哥，我帮你收拾书桌吧？我好久没帮你整理了。”
    “不用。”江寻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语气冷硬，“不用你假好心。”
    他用力挣了下手，没挣开。
    江离的手指扣得很稳，力道轻柔，却异常坚定，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腕内侧细腻的**，正是刚才被他攥红的位置，留下了浅浅的指痕。
    “我不是假好心。”少年眼底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去，湿漉漉的眸子定定望着他，认真又执拗，“我就是想陪陪哥哥。以后我就在这里读书了，我们每天都可以一起回家，一起吃饭，就像以前一样。”
    “回不去。”江寻垂眸看着他，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语气冷得决绝，“江离，六年了，很多东西早就变了。别总活在过去。”
    更别妄想。轻易回来就能填满他这六年空落落的日子。
    江离闻言，眼帘轻轻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骤然暗沉的光，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低哑下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是哥哥变了，还是我不该回来？”
    “这也是我家…我没地方可去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江寻心上，砸得他那层坚硬的防备裂开细密的纹路。
    他喉结微动，骤然失语。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江离从小就只黏着他。
    从前是，现在，依旧是。
    景岚收拾着餐桌，看着僵持的两人，无奈叹气，开口打圆场：“好了寻寻，小离好不容易回来，你别总冷着脸。他房间我早就收拾好了，就在你隔壁，以后你们兄弟俩也好互相照应。”
    隔壁。
    意味着朝夕相对，意味着无处可躲。
    江寻心头一紧，心底的烦躁愈发浓烈，却偏偏生不出真正的怒气。他盯着眼前温顺乖巧、眼底却藏着野心的少年，只觉得荒谬。
    他最恨江离的不告而别，最怨这人当年的狠心决绝。
    可也唯独抵不住，这人回头时，满眼满心、只装着他一人的模样。
    良久，江寻扯回自己的手腕，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方才的凌厉，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妥协：“随便你。安分点，别惹事，别耽误我。”
    说完，他转身快步回了房间，砰的一声轻轻带上房门，像是在隔绝所有纷乱的情绪。
    门外，江离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眼底所有的委屈温顺尽数褪去。
    只剩一片深沉又浓烈的暗。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方才触碰过江寻衣袖（另一只手的意思）的指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变了？
    没关系。
    不管江寻变得多冷、多抗拒，他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走了。
    从前是他走得太急，弄丢了家人弄丢了他的哥哥。
    往后余生，他会一寸一寸，把人重新圈回自己身边，缠得死死的，再也不分开。
    房间内。
    江寻背靠着门板，微微闭眼，胸腔起伏不定。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软糯的嗓音，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温热的触感。
    他抬手覆在自己心口，只觉得一片乱糟糟的。
    恨吗？
    恨
    怨吗？
    也怨
    可比起怨恨，更多的，是这六年里从未消散的、绵长的想念。
    他清楚地知道，从江离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这辈子，大概就彻底栽在这个人手里了。
    房门之外，温情是假，乖巧靠演。
    房门之内，心意难藏，爱恨难断。
    有一根线连着他们割不断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