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太过安静。
    连池里的锦鲤，都似沉睡过去。
    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霍老太太这么多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今夜抱着猫，突然要出门。
    这大半夜的，管家立刻驱车。
    按她吩咐，往五公里外开。
    任何方向，都可以。
    虽然不明就里，但管家忠心。
    便是老太太叫他去死，他都不带犹豫半分的。
    管家按霍老吩咐，车子开得并不快。
    他刚驶出五里地，过了一座大桥，便遇到了阴司局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分明就是白天去霍家拜访过的客人，瞎子老廖。
    两人。正迎面走来。
    “老太太，那不是老廖么？”
    管家问霍老时，已经开始熄火。
    霍老太太抱着猫坐在后排，如今身子往前倾了倾，看清车灯照出来的两张脸。
    她立刻点头：“没错，就是他。”
    闻言，管家果断停车。
    路上行迹鬼祟的两人，一个是瞎子，根本看不见，另一个逆着车的灯光，正拿手挡。
    倒是瞎子谨慎，一听见车子停下的打滑声，立刻拉着另一个，意欲调头。
    似乎，并不打算与他们打照面。
    但，霍老太太已经抱着猫下了车，中气十足地喊了老廖一声。
    “你个老瞎子，莫不是心也一道瞎了？”
    老廖没办法，只好放下刚从地里拔出来、还沾着渣土的多把朱砂剑。
    然后，才和阴司局另一位工作人员折回，同她老人家问好。
    “霍老见谅，我俩一身煞气，害怕冲撞了您老人家。”
    霍老太太瞧见他身边的工作人员一双白雾的眼睛，倒也不意外。
    她目光不自觉放远，瞥了一眼堆在后头、用来结界封禁的剑，这才没好气地提醒老廖。
    “你也不用和我藏着、掖着，你们阴司局现在抓鬼的那套把戏，还是我们霍家玩剩下的。
    还有，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虽然我还没上任，但事实上，我霍静秋已经是你们阴司局的局长。
    我就是想问问你，老廖，到底谁给你的胆子，让你一个下属，在路上遇见局长，都可以不和局长打声招呼，直接调头就走的？
    怎么，在我面前，你也敢倚老卖老？”
    老廖一听这话，恨不得给她跪下。
    “霍局长，阴司局追捕恶鬼，一向不愿牵扯太多，行动低调得不能再低调。
    即便在小张局长，不，副局长面前，我一个老瞎子，也不敢倚老卖老呀。”
    “这还差不多。”
    霍老这才抱着猫走近几步。
    她问老廖：“今晚怎么全城封禁了？什么要紧的案子？”
    老廖没想到她老人家敏锐地察觉出他们的布局，立刻恭敬道：“回霍局，系列自杀案。
    张副局长怀疑有恶鬼在背后教唆，所以很重视，没等案子正式拨给我们局，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今夜，除了您家五公里以内，几乎各区域都封禁起来，下了结界。”
    “以往，有些本事的恶鬼也只能附身动物，才能自由行动，在人间作恶。
    如今，竟然有恶鬼疑似不用附身，便能实施教唆、伤人等行为。
    甚至，还不能排除这只恶鬼是否有附身在人身上的可能性。
    他要是不重视，才是失职。”
    霍老太太一边摸着猫，一边又走近一步，笑道：“不过，你们今晚闹出这么大动静，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抓到，怎么说，也当得起”手艺不精”这四个字吧？”
    她阴阳怪气的，一点没有作为阴司局局长的自觉。
    老廖却似没听懂话里的讽刺，竟然点头应下。
    “当然，当然。”
    霍老太太一拳打在棉花上，倒觉得没意思。
    她没再纠缠，嘱咐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坐上车就走了。
    但实际上，老廖已经被她说的上上句话，惊得浑身冒汗。
    他从没霍老和张显宗想的深。
    现在再细想霍老太太说的那些可能性，老廖愣怔在原地许久。
    旁边比他年轻的同事拍了拍他，他都没有一起折回，去收剑。
    反而慌慌张张地席地而坐，从墨斗线上扯下三枚铜钱，就开始放在手中，合拢双手摇卦。
    无论摇多少次，三枚铜钱落地，都全是字面。
    他一时竟看不懂了。
    古老的占卜之术早就失传，他也只懂些皮毛。
    只是这卦里“阴极必阳”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可就面前局势来看，阴并非阴，反而似阳，阳又并非阳，反而似阴，这阴阴阳阳的，总归没个定论。
    如此，仿佛雾里看花。
    他占卜出来的卦象竟然让迷雾更深，只叫那美丽的花朵，越发难以看清楚。
    还不如不占！
    老廖很是气馁。
    等同事再喊他，他才急匆匆收起剑和其他物什，放到自己的乾坤戒指里。
    然后和同事赶紧赶路，恨不得立刻与张显宗汇合。
    ……
    阴司局传下来的宝贝不多。
    一个太极护盾专属历任局长，前局长死了，就会自动传给下一任局长。
    另一枚乾坤戒指，却没有这样的死规矩。
    它虽不像太极护盾可以包容万物，却有自主意识，认主了便只忠于主人。
    阴司局迭代至今，也就老廖一人，有这样的荣幸。
    此刻，深夜无人。
    另一头的张显宗，没了太极护盾放这些封禁抓鬼的物件，又叫不回被他又打又骂的骆九当司机。
    他只能自己驼着几包重重的麻袋，往山沟沟方向走。
    他不敢咒骂霍老太太和她家的猫，倒是忍不住艳羡起老廖。
    来的时候，就是老廖的乾坤戒指发挥了大作用。
    不然，单是这些剑和铁皮箱子，就得消耗不少人力、物力。
    幸亏，老廖心里有他，特地打电话来问他的所在。
    张显宗这才卸下背上一干麻袋，缓了口气，坐在马路牙上抽起了烟。
    他一边吐着烟雾，一边心乱如麻。
    最主要，是等老廖来接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已经隐隐出来。
    张显宗低头一看，地上全是被他踩扁的烟蒂。
    捏在手里的一包烟，竟然全抽完了。
    好像，只在眨眼之间。
    正欲叹气，阴司局下属开来的车，一下子冲到他面前停下。
    老廖慌张地从副驾驶下来，半口气都没敢歇，就立刻告诉他今夜遇见霍老的情形。
    还不死心地问他：“那些恶鬼，真的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么？”
    “……”
    张显宗没有正面回答，却将之前没来得及叹的气，无奈叹了出口。
    刚出世便有人形的恶鬼都现身了！
    还差这些在人间个小打小闹的恶鬼？
    答案，显而易见吧。
    老廖见他如此神情，不由愁眉苦脸，也跟着一块叹气。
    “可如果真像咱们猜测的那样，以我们阴司局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呀。”
    谁说不是！
    不然，他也不至于这么焦虑……
    张显宗作为局长，本不想把这些只能徒增压力的猜测告诉老廖，让老廖也陷入惶恐与不安。
    谁知霍老今夜当着老廖的面，点透了最近异动的各种可能性。
    他望着霍家高耸的碉楼，沉默了很久，这才说了些话。
    也算，安慰老廖。
    “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个子高的顶着。
    既然现在霍老太太是阴司局的局长，有她在，必定出不了什么事。
    眼下这个时候，我得罪了她老人家，没准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