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爸下来后，孩子再没抬过头。
    她把猫抱到怀里，悄悄上了阁楼，走路都轻轻的。
    张显宗和老廖好不容易找到点线索，也跟着往里面的楼梯口去。
    她家地方本来就小，孩子爸妈和他们两个挤在一起。
    一时，竟然谁也动不了。
    余队立刻拉人，带头往边上捎捎，好让张显宗和老廖两人上去。
    阁楼低矮，同样堆满了香烟和礼盒。
    一张大床和柜子，被各式货物围在角落。
    床侧的木质隔墙上，还特地开了个窗口，方便观察楼下的情况。
    小女孩就抱着小花猫坐在床边，继续亲亲摸摸，爱不释手。
    这会儿，她脸上有笑脸，明显放松很多。
    张显宗长得高大，又留着胡须，他棱角尖锐，一向不招孩子喜欢。
    老廖自告奋勇，坐过去和孩子一起摸猫。
    小女孩很喜欢，竟然率先开口，问老廖：“爷爷，你不是看不见么？怎么又能走路，又可以摸猫？”
    老廖想都没想，笑呵呵没个正形：“因为爷爷可是真的半仙。”
    小女孩跟着一阵笑，“现在哪有什么神仙。”
    她年纪小，却什么都懂。
    老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那思楠，你能不能同我们说说，你那天到底为什么打开液化气阀门？是真的觉得活着很没意思吗？”
    小女孩倒是没犹豫。
    “不知道，我就是突然想起外婆的话了。”
    “外婆的话？什么话？”
    “外婆每次出门，都会检查液化气，叫我不要动。我每次都很听话，都不会动。”
    “那那一次，你为什么动了？”
    “因为那天外婆出门前，和谁在打电话，被我听见了。我听见她说，她其实更想照顾我哥，不想照顾我。说我，就是个拖油瓶。”
    “……”
    老廖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不忍心再多问。
    张显宗一直看着她怀里的小奶猫，早就等着问呢。
    “小朋友，你这么喜欢三花猫，除了觉得它可爱，还有其他原因吗？”
    小女孩点头：“就是有只三花猫破开窗，跑进外婆家，救了我呀。
    它还跟我说，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找它说话，但是绝对不可以做伤害自己的事。
    我和它拉钩了。”
    张显宗继续追问：“那你外婆家，是不是也在附近？”
    女孩点头：“对呀，坐公交三站就到我外婆家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张显宗和老廖说：“看来要想破案，绕不开霍老家的那只猫，自然，也必然绕不开霍老。”
    老廖点头，不能更同意。
    两人相继下了楼，和余队通了气。
    余队没想到他们两人会姓一个孩子说的胡话。
    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继续老老实实地给两人当司机。
    很快，霍家门口。
    三人仰望碉顶，皆被掩埋在它巨大的阴影之下。
    曾经站在远处，一眼便能望到的江市著名的标志性建筑。
    现在离得近了，才感觉到岁月带给它的，厚重而神秘的气质。
    却，不见它全部的面貌。
    霍老一听阴司局的小张局长来了，立刻叫管家开了门。
    紧闭的大门应声打开，余队突生敬畏，不免有些迟疑。
    张显宗和老廖却没给他逃跑的机会，一人一边持着他臂膀，胁迫着他一起进门。
    而霍家那个美貌的男孩，依旧站在池边，盯着水里的锦鲤。
    老神悠哉。
    天色将晚未晚，傍晚的暮光总比夜里深沉的黑幕明亮。
    张显宗注意到，男孩的脖颈处，有轻微的擦伤。
    而男孩那双漂亮的眼眸，也不似之前平淡、陌生。
    看到他们时眼中波动的情绪，也被他敏感地捕捉到。
    他不动声色地掠过男孩。
    却不想，没走几步，霍老已经拥着毛披风从里头走来，把他们挡在门外。
    她老人家瞥向男孩的眼神，关切而慈爱。
    看他们三位不请自来的访客，却极尽嫌弃。
    哪怕余队和她家沾亲带故，她都全然不放在眼中。
    甚至，提都没提。
    只看向张显宗。
    “你怎么好意思再来叨扰我这个老太太？怎么，不想当这阴司局的局长了？”
    她语气不善，任谁都看得出她带着怒火。
    张显宗带头鞠了一躬，才敢回话：“霍老，没护住您的猫，是我的责任。只是，我们之前约定的是十天……”
    “什么十天？你可别学你那位死鬼师父，谎话张口就来噢！”
    霍老死不认账。
    她现在和张显宗说话都没个好脸。
    一想起自己家的毛孩子曾经被如此粗鲁地对待，霍老恨不得请出霍家家法，叫他尝尝霍家家法的厉害。
    张显宗好声好气地和她打商量。
    “霍老，是我没管好手底下的特殊行动队，你想怎么罚我都行。但是……”
    他话没说完，又一次被霍老太太截断。
    “是吗？罚吗？你打量着我这个老太太年纪大了，没人可差遣了？
    我霍静秋如果想寻仇，不必假借你一个小辈的手。
    实话告诉你，姓罗的那个年轻人，已经被一撸到底，以后只有在阴司局扫厕所的份。
    至于我出任阴司局局长，你降职副局长的调令，应该很快也会送达你的办公桌。不，现在是我的办公室。”
    “……”
    张显宗还能说什么，他连之前在心里琢磨的威胁的话，也偷偷咽回肚子。
    他就想知道：“您上任的话，会带上您家猫吧？”
    “当然。”
    小老太太一脸傲气，回答完才发现本人被这位刚刚降职的小张副局长忽视至此。
    她气息难平，调头就往里走，不忘冷声吩咐站得老远的管家。
    “以后看见他这张脸，给我立刻打出去。”
    管家嘴上连连称“是”，心里却犯嘀咕，不是您老发话放人进来的么？
    ……
    余队和张显宗、老廖一起，被霍家的管家请出了霍家大门。
    他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
    便是脾气再好的人，也忍不住发火。
    “我请问张副局长，咱们究竟为什么要来拜访霍老太太？就为了打探你降职的消息？”
    张显宗这才同他解释一番。
    “我怀疑救刘思楠的三花猫，就是霍老家那只。我相信你们公安接警之后，应该对现场进行过侦查，并能确定，液化气泄漏时，的确有只猫撞破了窗户，救了小姑娘一命。”
    没错。
    尽管小女孩当时已经有窒息头晕、意识模糊的症状，说了好多胡话，但她外婆家的一扇窗户，被一只三花猫误打误撞地撞开个口子，使液化气消散许多，也是事实。
    否则，刘思楠小朋友大概率救不回来。
    余队下意识点头。
    张显宗继续顺毛捋：“主要你没见过霍家那只猫，也不怪你不信小姑娘说的。但凡你见过它，有人要是同你说它是个人，你大约都会尝试相信。”
    “……”
    余队仍旧怀疑。
    其实，他经常从其他同事的口中听说这只猫的英勇事迹，偏偏，他没亲眼见过。
    一次都没见过。
    也许受祖上传下来的死规矩的影响，他不曾在任何场合与霍老太太打过照面。
    连她的猫，也没见过。
    都说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他心底深处还是觉得这只猫被传得神乎其神。
    他猜测，霍家这猫，之所以在网上和民众间这么出名，应该是沾了它家主人的光。
    但他得到阴司局这位小张局长这样的解释，倒也不再生气。
    张显宗这才松了口气。
    此番系列自杀案，虽然暂时没有锁定恶鬼，但大概率会划拨给阴司局。
    之前他们还冲人家公安部门的小同-志发火，现在想想，也是草率了。
    可别再把人家老大得罪了！
    他可不想和经常有工作交接的部门老大产生误会！
    所幸他装孙子装惯了，多废些口舌不是什么坏事。
    “还有，余队你没发现吗？这历来发生的恶-性-案件，无论隶属于你部门，还是我部门，霍家所在地五公里内，永远安定。”
    “……”
    没错。
    又被张显宗说对了。
    余队以前没认真统计过，并没察觉这个隐藏的规律。
    如今他细想，发现这次这几起自杀案，也完全避开了霍家所在地五公里以内。
    难道，真像这位小张局长说的，三花猫救刘思楠，并非偶然？
    余队不由怀疑起来，并可惜，今天没有见到霍老养的那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