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比陆知舟预想中难得多。
    不是技术上的难。技术上的事情他闭着眼睛都能搞定——服务器迁移方案、代码仓库权限交接、运营数据打包、核心文档归档——这些东西他花了一个周末就理出了完整的框架。
    难的是人。
    周二下午，他把团队的核心成员叫到会议室，关上门，说：”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多久？”主程老陈问。
    ”不确定。可能几个月，可能更久。”
    ”去哪？”
    ”还没定。”
    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里，叹了口气。”行。那《深海之渊》怎么办？”
    ”林正帆会接手运营。你们之前跟他对接过，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水平。”
    ”知道。”老陈点了点头，”他是靠谱的。但陆哥——你呢？你真不干了？”
    陆知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会议室里这几张脸——老陈跟了他三年，从第一个Demo开始就在；小杨是去年校招进来的，画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笔帽；还有负责音效设计的阿Ken，平时话最少，但每次他半夜发消息改需求，阿Ken从来没抱怨过。
    ”不是不干。”他说，”是换一种方式干。”
    没有人追问”换什么方式”。但所有人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
    老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笔。”行。那咱们把接下来的排期捋一遍。你走之前，至少得把下个大版本的框架搭好吧？”
    陆知舟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谢谢。”
    ”谢什么。”老陈头也没回，”赶紧说正事。下周三之前，我把服务器架构的文档给你写完。”
    香港，周三。
    程砚秋回到公司时，表现得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他准时出现在晨会上，听各部门汇报进度，在几个关键节点上提出了修改意见，甚至和往常一样在下午两点叫了一杯美式——不加糖，双份浓缩。
    但林薇注意到，他签文件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而且他连续三天没有参加任何对外会议，所有需要他出面应酬的场合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掉了。
    ”程总，”周四下午，林薇敲开他的办公室门，”李家那边来电话了，问您这周五的高尔夫之约还作数吗？”
    ”取消。”程砚秋头也没抬，”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好的。”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您要的那份完整的资金流向报告，我整理好了。”
    她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放在他桌上。
    程砚秋终于抬起头来。”辛苦了。”
    ”程总……”林薇站在桌前，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
    ”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她的声音很轻，但目光很稳，”我不是问工作上的事。”
    程砚秋看着她。林薇跟了他七年，从他还是集团旗下某个子公司的项目经理时就开始跟。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时候——被程建邦当着全公司的面训斥、被程砚庭在董事会上暗箭伤人、被媒体围堵在停车场里寸步难行。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任何私人的问题。
    ”林薇，”他说，”你跟了我多久了？”
    ”七年零四个月。”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知道。”她说，”所以我才问。”
    程砚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离开。但不是现在。”
    ”去哪里？”
    ”还没定。”
    林薇点了点头。”那我呢？”
    这个问题让程砚秋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你可以留下来。”他说，”以你的能力，不管谁来管这个部门，都会重用你。或者——如果你愿意——等我安顿好了，你可以来找我。”
    林薇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很松快的、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答案的笑。
    ”那我等您消息。”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说：”程总，我查那个”关助理”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名下的那家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但她的真实住址，我找到了。”
    程砚秋的眼神微微一动。
    ”说。”
    ”浅水湾道87号。和您住同一个小区。”
    周五。
    程砚秋没有去公司。
    他开车去了浅水湾道87号，在楼下停了十分钟，然后上楼。
    门铃响了两声后，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一个干净的低马尾。她的脸很普通——不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美貌，而是那种混在人群里三秒钟就会消失的长相。但她的眼睛很特别，冷静、锐利，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
    ”程先生。”她没有意外，也没有慌张，”请进。”
    程砚秋走进去。公寓不大，装修简洁到近乎空旷——一张沙发、一张餐桌、一台笔记本电脑。墙上没有挂任何东西。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关助理”——如果这真的是她的姓的话——坐在沙发上，示意他也坐。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快。”她说。
    ”你知道我会来？”
    ”你查到了我的地址，就一定会来。”她端起那杯水，”你不是那种会把疑问留到明天的人。”
    程砚秋没有坐下。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你到底是谁？”
    ”一个帮过你的人。”
    ”为什么帮我？”
    她放下杯子，从茶几上拿起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因为我也需要有人知道这件事。”
    程砚秋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签署方之一是程砚庭，另一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但协议的内容让他瞳孔微微收缩——程砚庭正在将集团旗下某块核心资产的控制权，以极低的价格转让给第三方。
    那块资产，是程氏集团未来三年最重要的增长引擎。
    ”他打算卖掉这块业务？”
    ”不是卖掉。是转移。”女人说，”他找了一个壳公司代持，等程建邦退休或者……出事之后，这块资产就会悄无声息地变成他个人的。”
    ”程建邦知道吗？”
    ”你觉得呢？”
    程砚秋沉默了。
    ”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女人的声音很平，”我帮你，是因为我需要有人阻止这件事。而我自己的力量不够。”
    ”你是谁的人？”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曾经是你父亲的人。”
    程砚秋的呼吸停了一瞬。
    ”程建邦的？”
    ”曾经是。后来不是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三年前，我发现程砚庭在动集团的钱。我向程建邦汇报了。但他不信。”
    ”为什么？”
    ”因为汇报的人是我。”她转过身来，”一个”行政助理”说的话，怎么可能有董事会的决议重要呢？”
    程砚秋忽然明白了。
    这个女人不是”关助理”。她甚至可能不是助理。她是程建邦曾经安插在程砚庭身边的一双眼睛——被发现了，被清洗了，但她留了一份底牌。
    而那通深夜的电话，是她把底牌亮出来的方式。
    ”你想要什么？”程砚秋问。
    ”我想要程砚庭付出代价。”她说，”至于你——你可以拿走这份文件。用它来对付他，或者用来和你父亲做交易，或者用来换你自己的自由。随你。”
    程砚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实锤——转账记录、邮件往来、代持协议、资金流向图。足够让程砚庭在董事会上彻底出局。
    ”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些交给程建邦？”
    ”因为交给他，他只会压下来。”女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情绪，”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愿意知道。因为承认自己的侄子在背叛他，比假装一切正常更让他痛苦。”
    程砚秋把文件合上。
    他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在暗处观察了三年、收集了三年证据、等了三年才找到一个可以托付这些证据的人的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关雎。”
    ”好。关雎，”程砚秋说，”这份文件，我会用。但不是用来对付程砚庭。”
    关雎微微皱眉。”那你用来做什么？”
    ”用来和我父亲做一笔交易。”程砚秋说，”我要的不是把程砚庭拉下来。我要的是——他不再挡我的路。”
    周六深夜。
    程砚秋拨通了程建邦的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通。程建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事？”
    ”爸，我需要见你。明天上午，家里。”
    ”什么事不能在公司说？”
    ”因为这件事，我不想有第三个人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程建邦说：”十点。”
    周日早上十点，半山别墅。
    程建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他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更老了——眼袋更深了，手背上隐约可见老年斑的痕迹。
    程砚秋坐在他对面，把那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程建邦没有碰它。
    ”程砚庭转移集团资产的证据。过去三年，他通过新加坡的渠道，至少挪走了八千万。目标资产是东南亚那块地皮的开发权。”
    程建邦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拿起文件，而是盯着程砚秋的脸。
    ”你查他？”
    ”不是我查的。是有人把这些交给了我。”
    ”谁？”
    ”这不重要。”
    ”重要。”程建邦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拿着这些东西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程砚秋看着他父亲。这个他从小仰望、恐惧、对抗、试图取悦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坐在他面前，苍老、固执、却依然掌握着生杀大权。
    ”我想离开。”程砚秋说。
    程建邦的瞳孔微微收缩。
    ”离开程家。离开集团。离开香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程砚秋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因为恨你。也不是因为和砚庭斗输了。是因为我找到了比这些东西更重要的东西。”
    程建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份文件，翻开了第一页。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些东西……”
    ”是真的。”程砚秋说，”你可以自己查。但等你查到的时候，那块地皮可能已经过户了。”
    程建邦合上文件。他把文件推回茶几上，靠在沙发背里，闭上眼睛。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你想要什么？”程建邦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想要你的同意。不是祝福——我不需要你的祝福。我只需要你不要拦我。不要动陆知舟，不要动他的公司，不要动任何和他有关的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这份文件明天会出现在集团审计委员会的邮箱里。”程砚秋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我发的。但我不会阻止它。”
    程建邦盯着他。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程砚秋说，”我用这份证据换我的自由。你可以用它来清理门户，也可以压下来假装没看见。但不管你选哪个，我都要走。”
    程建邦沉默了很久。
    ”那个陆知舟……他到底有什么好？”
    程砚秋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陆知舟本人。
    ”他让我觉得，活着不是一件需要忍耐的事情。”
    程建邦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愤怒，有不解，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羡慕。
    ”你和你妈一样。”他最终说。
    程砚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当年也是，说走就走。什么都不带，什么都不留。我以为你和她不一样。”
    ”我和她不一样。”程砚秋说，”她走了，再也没回来。但我会。”
    ”……回来做什么？”
    ”不知道。”程砚秋站起来，”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爸。”
    ”……嗯。”
    ”那块地皮，值得十二个亿。别让他拿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一。
    程砚秋回到公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了晨会。
    林薇在会后走进他的办公室，关上门。
    ”程总，李家那边又来电话了——”
    ”林薇。”
    ”嗯？”
    ”帮我订一张下周五的高铁票。深圳。”
    林薇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程总，这周末我不加班了。”
    程砚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因为我想去吃顿好的。”林薇笑着说，”庆祝一下。”
    程砚秋看着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好。去吃顿好的。”
    深圳，周二。
    陆知舟把最后一个文件夹关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交接文档全部完成了。老陈看过了，林正帆也看过了，所有人都确认没有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深圳的傍晚，天空是一种很浓烈的橘红色，像被火烧过一样。
    手机响了。是程砚秋的消息。
    ”周五。老地方。”
    陆知舟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打字回复：
    ”这次我请你喝咖啡。”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
    ”好。”
    陆知舟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来，看着这间他待了三年的办公室。墙上的地图还在，便签还在，那些他一笔一笔写下的待办事项还在。
    他走过去，从墙上摘下那张地图，小心地卷起来。
    然后他关掉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