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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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金到账后的第三周,“鲸落工作室”搬了家。
新办公室在南山科技园一栋乙级写字楼的十二层,面积不大,统共一百二十平米,但比起原来那个连空调都修不起的破地方,已经算是鸟枪换炮。陆知舟咬牙签了一年租约,押二付一,一下子出去了小十万。
搬家那天,阿杰兴奋得像个小孩,在新办公室里跑来跑去,规划着每个人的工位。“陆哥你坐靠窗那个位置!采光最好!”“这边放一台咖啡机吧?我看人家大厂都有!”“我们能不能养一条狗?就叫”深渊”!”
陆知舟靠在门框上,看着阿杰和其他几个年轻员工热火朝天地布置新办公室,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他没有参与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新办公室的窗户朝西,下午的时候阳光会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把整个空间烤成一个温室。陆知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深南大道,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这里往西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三十公里,就是香港。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陆哥!”阿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刚才前台收到的,寄给你的,没有寄件人姓名。”
陆知舟接过信封,拆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体的字:
“密码是9703。”
陆知舟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9703。他的大学宿舍门牌号。也是他告诉程砚秋的第一个秘密——他们认识的第二天,程砚秋问他大学在哪读的,他说了宿舍号,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细节告诉他。
“陆哥?这是什么?”阿杰好奇地凑过来。
“没什么。”陆知舟把银行卡和便签塞进口袋,“可能是哪个供应商的样品卡,我回头处理。”
阿杰没有多想,又跑回去继续收拾了。
陆知舟走进新办公室唯一的一间独立小隔间——说是独立,其实就是用磨砂玻璃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放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连门都没有。他坐下来,掏出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普通的储蓄卡,银联标志,没有任何特殊标识。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也不打算去查。
他把卡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部旧手机放在一起。
然后他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
《深海之渊》的新版本正在开发中,他们计划在下个月进行一次大规模更新,增加新的地图、新的剧情线和一套全新的探索机制。如果这次更新能稳住用户口碑,那么这款游戏就有望真正站稳脚跟。
陆知舟打开代码编辑器,开始调试一段新的水下渲染算法。光影在水中的折射和散射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物理过程,要做到逼真且性能友好,需要大量的数学计算。
他沉浸在代码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窗外逐渐西沉的太阳,也忘记了口袋里那张来历不明的银行卡。
直到夜幕降临,阿杰敲了敲他隔间的玻璃门。
“陆哥,都八点了,还不走?”
陆知舟抬起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你先走吧,我把这段写完。”
“你别又熬到半夜啊。”阿杰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然后和其他同事一起离开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服务器机柜的低频嗡鸣和空调送风口的呼呼声。
陆知舟继续写了大概半小时,终于完成了那段渲染算法的核心逻辑。他保存文件,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拿起手机,看到有一条未读短信。
来自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卡里的钱是工作室半年房租。不用还。”
陆知舟盯着那条短信,心跳加速,手心开始出汗。
他回复:“程砚秋,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次,对方回复了。
“不想干什么。就当是我欠你的。”
陆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才打下下一行字:“你不欠我什么。”
“欠不欠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你还想怎样?用钱买心安?”
“如果你非要这么想,也可以。”
陆知舟看着屏幕上那行冷淡的文字,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蹿起来。他飞快地打字: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明天我就把钱退给你。”
“你退不回来的。那张卡是用你的身份证办的,钱已经存进去了,取不取随你。”
陆知舟愣住了。用他的身份证办的?什么时候?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授权过任何人办理银行卡。
但他随即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几年前,他们还在交往的时候,有一次他喝醉了,把身份证落在了程砚秋的车上。第二天程砚秋还给了他,说他差点弄丢了重要的东西。
如果那时候程砚秋用他的身份证办了卡……
陆知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喂。”
程砚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陆知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握着手机,站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着那头的呼吸声。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口,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程砚秋说:“因为我不想看你睡大街。”
“我不会睡大街的。”
“你差点就睡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上个月你交完房租之后,卡里只剩一千两百块。”
陆知舟的心猛地一缩。“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你在监视我?”
“我没有那个闲工夫。”程砚秋的声音冷了一度,“我只是恰好知道你的一些情况。”
“恰好?”陆知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的,“程砚秋,我们已经分手三年多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得陆知舟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然后程砚秋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电流噪音淹没:
“我也想放过你。但我做不到。”
电话挂断了。
陆知舟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隔间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深圳湾大桥像一条发光的长龙横跨在海面上。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
他坐回椅子上,把头埋在双臂之间。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像某种古老而单调的摇篮曲。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长时间。
香港,赤柱。
程砚秋挂断电话后,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漆黑的海面。
他今晚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叫司机,没有告诉任何人。下班之后,他开着车,沿着港岛蜿蜒的山路一路向南,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
赤柱的海滨步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遛狗的居民和一对依偎着看海的情侣。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让海风吹进来。
十一月的海风已经有些凉了,带着咸腥的味道。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陆知舟的声音——愤怒的、疲惫的、带着压抑的颤抖。那个声音像一根针,准确地刺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不想伤害他。从来都不想。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在伤害他。
从三年前那个决绝的分手,到如今这种不清不楚的“资助”,每一件事都是在陆知舟的伤口上撒盐。
可他停不下来。
就像他说的——他也想放过他,但他做不到。
程砚秋睁开眼,看着前方的海面。月光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色的道路,延伸到视野的尽头。那条路看起来很美好,但你如果真的走上去,就会发现它不过是光的幻影,脚下依然是冰冷的海水。
他发动引擎,调转车头,驶离了赤柱。
车子沿着山路往回开,路过浅水湾的时候,他减慢了速度。透过路边的棕榈树,他能看到那片著名的沙滩。白天的时候那里总是挤满了游客和日光浴的人,但现在空空荡荡,只有海浪一遍遍地冲刷着沙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夏天,他和陆知舟来过这里一次。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像普通情侣一样的约会。陆知舟穿着一条花花绿绿的沙滩裤,在海水里跑来跑去,捡了一堆贝壳和珊瑚碎片,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
“你看这个!像不像一颗心?”
“这个螺是活的吗?里面有寄居蟹吗?”
“程砚秋你别老是站在岸上,下来玩啊!水很舒服的!”
他当时站在沙滩上,西装裤的裤腿被海水打湿了,皮鞋里灌满了沙子和水。他觉得很狼狈,很不体面,但他看着陆知舟那张被阳光晒得发红的笑脸,竟然没有生气。
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时刻。
后来陆知舟把那些贝壳和珊瑚碎片装在一个玻璃瓶里,说要带回去做纪念。他不知道那个瓶子后来怎么样了——也许被陆知舟扔了,也许还留着。
他没有问过。
他不敢问。
车子驶过了浅水湾,驶入了隧道的黑暗之中。
程砚秋打开车载音响,随机播放到了一首老歌。张学友的《你的名字我的姓氏》。
“曾听说过寻觅爱情
就像天与地别离和重聚过程
而我跟你平静旅程
并没有惊心也没动魄的情景”
他伸手关掉了音响。
车厢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他忽然很想抽一支烟。但他已经戒了。
就像他戒掉了许多东西——戒掉了甜食,戒掉了熬夜,戒掉了在深夜开车去赤柱的习惯,戒掉了所有和那个人有关的爱好。
但他戒不掉那个人本身。
深圳,深夜。
陆知舟最终还是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脖子疼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面容,苦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眼底的青黑、凌乱的头发、干裂的嘴唇——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丧的气息。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然后用纸巾擦干。深呼吸几次,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没事的,”他对着镜子说,“都会过去的。”
这句话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还是得说。因为如果连自己都不骗自己,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了。
回到办公区,他发现阿杰已经到了,正在煮咖啡。看到他从隔间里走出来,阿杰愣了一下:“陆哥,你昨晚没回去?”
“嗯,赶进度。”
“你也太拼了吧……”阿杰递给他一杯咖啡,“对了,刚才物业那边送来一个包裹,说是有人寄给你的,放在前台了。”
陆知舟接过咖啡,走到前台。那里放着一个鞋盒大小的纸箱,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寄件人一栏依然空白,但上面的字迹他认得。
他抱着纸箱回到隔间,用小刀划开胶带。
里面是一个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半瓶沙子和一些已经褪色的贝壳、珊瑚碎片。瓶口用软木塞塞着,外面系着一根红绳。
陆知舟的手抖了一下。
他认出这个瓶子。那是三年前他在浅水湾捡的那些贝壳,装在一个矿泉水瓶里带回去的。后来他把它们洗干净,晾干,换到了一个漂亮的玻璃瓶里,当作宝贝一样放在床头。
分手之后,他收拾东西离开了香港,那个瓶子他故意没有带走。他想,既然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
他没想到程砚秋还留着。
瓶子里除了贝壳和沙子,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他取出纸条,展开,看到上面是程砚秋的字迹——工整、克制、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我一直留着,不知道该还给谁。
想了三年,还是觉得应该还给你。
它们是你的,从来都不是我的。
——程”
陆知舟握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他忽然明白了程砚秋的意思。
那个瓶子,那些贝壳,那段回忆——程砚秋把它们还给他,是想告诉他:我们之间的一切,我都还给你了。从此两清。
可如果真的能两清,为什么还要偷偷给他打钱?为什么要留着那个瓶子三年?为什么昨天晚上要在电话里说“我也做不到”?
陆知舟把纸条折好,放回瓶子里,重新塞上木塞。
他把瓶子放在办公桌的角落里,没有扔掉,也没有带回家。
就让它待在那里。
像一个墓碑。
纪念一段已经死去的、却始终无法安葬的感情。
上午十点,陆知舟召集团队开了一个短会。
新版本的开发进度还算顺利,服务器升级的方案也已经确定,预计下周可以完成迁移。资金到位之后,团队的士气明显提高了不少,每个人脸上都有了笑容。
但陆知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游戏行业是一个残酷的行业。每个月都有成千上万的新游戏上线,但能够存活超过一年的不足百分之一。《深海之渊》虽然拿到了投资,但如果不能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实现用户规模和收入的显著增长,等到这笔钱烧完,他们依然会面临同样的困境。
“所以,”他站在白板前面,用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轴,“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有三件:第一,稳住现有用户,提高留存率;第二,通过内容更新和口碑传播获取新用户;第三,在不破坏游戏体验的前提下,优化付费设计。”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团队成员——七个年轻人,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八岁,最小的阿杰才二十二岁,刚从大专毕业不到一年。每个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给出方向。
陆知舟忽然感到一阵沉重的责任感压在肩上。
这些人信任他,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押在了这个小小的工作室上。他不能辜负他们。
“接下来一个月可能会很辛苦,”他说,“但我相信,只要我们把这个版本做好了,《深海之渊》一定能成为一款让大家骄傲的作品。”
散会后,阿杰留下来帮他整理资料。
“陆哥,”阿杰一边整理文件一边随口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深海之渊》成功了,你最想做什么?”
陆知舟愣了一下。“最想做什么?”
“对啊,比如说环游世界啊,买大房子啊,或者找个女朋友结婚什么的。”
陆知舟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最想做什么?
他曾经有一个答案。
三年前,他曾经对一个人说过:“等我的游戏成功了,我就来香港找你。我们可以在海边租一间小房子,养一条狗,每天早上一起跑步,晚上一起看日落。”
那个人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啊。”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美的谎言。
“陆哥?”阿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陆知舟摇摇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广州,珠江新城。
沈念今天没有安排咨询,难得有了一天完整的休息日。她本来打算在家看书,但母亲一大早就打来电话,说让她回去吃饭。
她收拾了一下,坐地铁回了位于越秀区的父母家。
沈念的父母都是退休教师,住在老城区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里。家具是十几年前的款式,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清明上河图》的局部,是她母亲花了两年时间绣成的。
“念念回来了!”母亲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妈你别担心。”
父亲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看到她进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沈念的父亲是个寡言的人,一辈子教书育人,习惯了用行动而不是语言来表达感情。
午饭是母亲亲手做的——清蒸鲈鱼、蒜蓉菜心、莲藕排骨汤,都是沈念爱吃的菜。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气氛温馨而平常。
吃到一半,母亲果然提起了昨晚的相亲。
“那个陈逸凡,你觉得怎么样?”母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看他一表人才的,家境也好,工作也不错……”
“妈,”沈念放下筷子,“我才见了他一面,能看出什么来?”
“第一印象也很重要嘛。你爸当年第一次见我,连话都说不利索,但我一看就知道他是个老实人。”
沈念的父亲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皮,嘟囔了一句:“说我干什么。”
沈念忍不住笑了。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但她实在没有办法对一个只见了一面的人产生什么感觉。
“他人还不错,”她斟酌着措辞,“但我觉得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母亲急了,“人家条件那么好,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是条件的问题……”沈念叹了口气,“就是一种直觉。我觉得他不是那种能和我建立深层连接的人。”
母亲还想说什么,被父亲打断了。
“孩子的事,让她自己做主。”父亲放下报纸,看着沈念,“念念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我们不要逼她。”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沈念感激地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没有回应,重新拿起报纸,翻了一页。
饭后,沈念帮母亲收拾碗筷。厨房里,母亲一边洗碗一边低声说:“念念,妈不是逼你。妈只是担心你。你说你都二十九了,再不抓紧——”
“妈,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有数。”
“你有什么数?”母亲转过身,眼眶有些红,“你以为妈看不出来?你这几年一直不肯谈恋爱,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什么人?”
沈念的动作顿住了。
“妈——”
“你别瞒我。我是你妈,我什么都知道。”母亲擦了擦手,看着她,“那个人是谁?是不是你大学时候的那个同学?那个姓程的?”
沈念沉默了。
“他都结婚了,你还想着他干什么?”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和责备,“念念,人要往前看,不能老是活在回忆里。”
“妈,他不是我放不下的人。”沈念轻声说,“他是我的朋友。我只是……担心他。”
“担心他什么?”
沈念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不知道怎么跟母亲解释——她担心的不是程砚秋的事业或者生活,而是他那颗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心。
她是一个心理咨询师。她见过太多像程砚秋这样的人——外表强大、完美,内里却伤痕累累。他们用冷漠筑起一道墙,把所有人挡在外面,包括那些真正关心他们的人。
她曾经试图帮助他,但他拒绝了。
“我没事,”他说,“我能处理好。”
然后他就真的处理好了——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一种把自己完全孤立起来的方式。
沈念不知道那是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但她知道,那不是健康的方式。
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父亲还在看报纸,电视上播着午间新闻。主持人正在报道一则消息:
“程氏集团今日宣布,将与英国某知名学府合作设立一项奖学金,用于资助内地优秀学生赴英深造。据悉,该项奖学金将以程氏集团已故董事长夫人的名字命名……”
沈念站在客厅门口,看着电视屏幕上程砚秋出席签约仪式的画面。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站在一群人的中间,表情从容而疏离,像一幅完美的肖像画。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让别人羡慕。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让自己满意。”
程砚秋显然是前者。
而她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曾经也想成为后者。
一周后,深圳。
《深海之渊》的新版本如期上线。
第一天,用户反馈良好。新增的水下洞穴地图获得了大量好评,新的探索机制也被玩家认为是“近年来最有创意的设计”。
第二天,在线人数创下新高,峰值达到了一万五千人。
第三天,服务器再次出现问题——但不是因为负载过高,而是因为遭到了DDoS攻击。
陆知舟接到运维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睡觉。时间是凌晨三点。
他翻身起床,套上一件外套就往办公室赶。在路上,他给技术主管打了电话,了解了基本情况:攻击从凌晨一点半开始,持续到现在,目标明确地针对游戏的核心服务器。攻击流量非常大,显然是有组织的恶意行为。
“能查到来源吗?”他问。
“暂时查不到。对方用了多层代理,IP地址一直在变。”
“先启动备用服务器,把主要服务迁过去。原服务器保持在线,用来吸引火力。”
“明白。”
到了办公室,整个团队已经到齐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紧张地操作着,键盘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味道和一种紧绷的气氛。
陆知舟走到技术主管身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
“损失怎么样?”
“玩家数据没有丢失,但服务中断了将近四十分钟,在线人数掉了一大截。玩家群里已经开始炸了。”
陆知舟揉了揉太阳穴。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次攻击不是偶然的。
“阿杰,”他叫来实习生,“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人在网上针对我们发表过威胁性言论。”
阿杰点了点头,开始在各大论坛和社交媒体上搜索。
半个小时后,他找到了一条关键线索——在一个游戏开发者论坛上,有人发帖称“鲸落工作室拿了不该拿的钱,迟早要付出代价”。发帖账号是新注册的,没有实名信息,但IP地址显示来自境外。
陆知舟盯着那条帖子,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起明远资本的那笔投资。想起林正帆那句意味深长的“有人比我更相信这一点”。想起程砚秋那张莫名其妙的银行卡。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卷入了一场他不完全理解的博弈之中。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时间去深究。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尽快恢复服务,安抚玩家,把损失降到最低。
“所有人注意,”他拍了拍手,提高声音,“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轮班,全力应对这次攻击。运维组负责防御和流量清洗,运营组负责玩家沟通和补偿方案,开发组继续推进下一个版本的内容——我们不能让这次攻击打乱我们的节奏。”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陆知舟看着这群年轻的、熬夜熬得眼圈发黑的队友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壮。
他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赢。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因为他是船长。
船沉了,所有人都可以逃生,只有船长必须留在船上。
他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加入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他们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