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台风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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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秋的办公室在中环IFC二期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全景。此刻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面上的船只已经全部回港避风,水面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绿色。
陆知舟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见程砚秋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袖口的铂金袖扣反射着顶灯的光。三年多不见,这个男人比记忆中更冷了一些,眉宇间那种拒人千里的气质像是刻进了骨子里。
“请坐。”程砚秋开口,声音平淡,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陆知舟走过去坐下。椅子的皮革很软,但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下意识地搓着手指——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说吧,什么事。”程砚秋靠向椅背,双手交握放在小腹前,姿态放松,但眼神没有丝毫松懈。
陆知舟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是”鲸落工作室”的商业计划书和产品数据。我们的游戏《深海之渊》上线三个月,注册用户突破五十万,日活峰值一万二,付费转化率百分之七点三——”
“这些数据我看过。”程砚秋打断他,“三天前投资部给我看过评估报告。”
陆知舟的手指僵了一下。“那你应该知道,我们的项目很有潜力。”
“我知道你们的服务器三天前崩过一次,丢了将近一半的增量数据,目前玩家口碑正在急剧下滑。”程砚秋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我还知道你们工作室账上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流动资金,如果不尽快拿到融资,大概率会在年底之前清盘。”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痛处上。陆知舟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缩,但他没有回避程砚秋的目光。
“你说的都对,”他说,“但我们需要的资金不多,三百万就够了。只要能撑过这轮服务器升级和技术优化,《深海之渊》完全有能力成为爆款。市场数据可以证明——”
“市场数据不能证明任何事情,”程砚秋再次打断他,“尤其是对于一个连服务器稳定性都无法保证的团队来说。”
陆知舟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晚拆服务器时留下的黑色油污,怎么洗都洗不掉。
“那你愿意见我,是为了什么?”他抬起头,直视程砚秋的眼睛。
这一次,轮到程砚秋沉默了。
窗外的风开始变大,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台风正在逼近,第一波雨滴已经开始敲打玻璃。
“我想听听,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投你。”程砚秋最终说,“你知道我的做事风格,我一向不做人情投资。”
陆知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一种自嘲的意味。
“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其他人了。”他说,“我在深圳跑了二十七家风投机构,见了四十三个投资人,所有人都夸我的游戏做得好,但没有一个人愿意掏钱。他们说赛道太窄,说小众游戏没有未来,说我不懂商业运作。”他顿了顿,“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我不够听话。我不愿意按照他们的要求往游戏里加氪金系统,不愿意为了流量牺牲用户体验,不愿意——”
“不愿意妥协。”程砚秋接过他的话。
“对。”陆知舟的眼神亮了一瞬,“我以为你最理解这一点。因为你也是这样的人。”
程砚秋没有回应。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你走吧。”他说。
陆知舟愣住了。“什么?”
“我说,你走吧。”程砚秋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不会投你的项目。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陆知舟站起身,椅子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弯腰捡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程砚秋的声音。
“陆知舟。”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应该找个稳定的工作,”程砚秋说,“别再折腾了。”
陆知舟的肩膀僵硬了一秒。然后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程砚秋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雨水很快模糊了外面的景色,整个维多利亚港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灰色。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内线。
“林薇,帮我查一下深圳”鲸落工作室”的所有公开资料,越详细越好。另外,以我个人名义设立一个专项基金,额度五百万,用途注明为”文化创意产业早期投资”。”
“程总,这个需要报董事会审批——”
“走我个人的账,跟公司无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明白了,程总。”
挂断电话后,程砚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流淌,把他的倒影切割成无数碎片。
他想起六年前的赤柱海滨,那个举着鸡蛋仔对他笑的年轻人。那时候陆知舟二十五岁,刚从一家大厂辞职,说要做一个“全世界最好玩的游戏”。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让程砚秋感到一种久违的灼热。
但程砚秋很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勉强拼回去只会割伤彼此的手。
他不能再见他。不能帮他。不能再有任何牵扯。
这是对他们两个人都好的选择。
陆知舟走出IFC大门的时候,暴雨已经倾盆而下。
他没有带伞,也不想躲雨。他就那样走进雨里,沿着天桥一直走,走到中环码头。雨太大了,视线几乎被遮挡,身上的衣服几秒钟之内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码头上空无一人,渡轮全部停航。他站在雨棚下面,看着对面尖沙咀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海面上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