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维多利亚港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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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深秋,香港。
程砚秋站在中环某栋写字楼四十七层的落地窗前,玻璃幕墙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维港浑浊的海水。台风“玉兔”正在南海生成,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他刚结束一场长达四个小时的跨国会议,耳膜还残留着英语、粤语和普通话交替轰炸的嗡鸣。松了松领带结,他看见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脸——三十一岁,眉骨高而眼窝深,颧骨线条锋利,嘴唇习惯性抿成一条直线。这张脸被《资本周刊》评为“亚洲最具价值单身汉面孔”,却很少有人在照片里见过它笑。
办公桌上摆着一份收购意向书,对方是深圳一家做跨境支付的技术公司。程砚秋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三厘米处停住了。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风,卷起几片枯叶贴在玻璃上,又迅速被吹走。他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笔,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躺着一部旧手机,iPhone6s,屏幕左下角有一道蛛网状裂纹。已经关机三年了。
他按着电源键,苹果标志亮起来的那一刻,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手机开机后,信号格跳动几下,然后暴雨般涌入数百条未读短信和微信通知。大部分来自2019年11月那个星期。他没看那些消息,径直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他只记得那串数字的后四位是9703,因为那是他大学宿舍的门牌号。
犹豫了三秒,他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意料之中。程砚秋把手机放回抽屉,合上,然后拿起钢笔,在收购意向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工整利落,一如他这个人。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远处太平山顶的轮廓模糊成一团墨色。台风还没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山雨欲来的腥味。
他突然很想抽一支烟。他已经戒了六年。
与此同时,深圳南山科技园,一家名为“鲸落”的小型游戏工作室里。
陆知舟正蹲在服务器机房里,额头抵着冰冷的机柜门,后背的T恤湿透了。空调坏了三个小时,维修师傅说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来。四台服务器同时发出蜜蜂群般的嗡鸣,散热风扇疯狂转动,整个房间像个巨大的烤箱。
“陆哥!《深海之渊》在线人数破八千了!”门外传来实习生阿杰兴奋的叫喊。
陆知舟没动。他闭着眼,感受着额头上金属的凉意,心里默默计算:八千人在线,服务器撑不住了,今晚必然崩溃。一旦崩溃,玩家数据丢失,这个月第三次事故,投资人会撤资,员工工资发不出,工作室倒闭。
“陆哥?”阿杰的声音近了。
“听到了。”陆知舟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扶着机柜缓了两秒。他是个高大的人,一米八五的个子,但因为长期熬夜和饮食不规律,瘦得像一根竹竿。锁骨从T恤领口露出来,能清晰地看到骨头的形状。他的脸原本应该很好看——五官端正,眉眼温润,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但现在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是三天没刮的胡茬,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让运维限流,”他说,“同时给所有在线玩家发补偿邮件,每人十连抽。”
“可是陆哥,我们没预算了——”
“先发,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走出机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股带着海腥味的风灌进来。陆知舟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六点四十七分。屏幕壁纸是一张拍糊了的夜景——维多利亚港的灯光,拍摄于2019年10月31日。
那天晚上,他在香港参加一个独立游戏开发者沙龙,结束后独自走到星光大道,对着对岸中环的摩天大楼拍了这张照片。拍完才发现画面里有个人影——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正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一瞬。
那个侧脸,陆知舟这辈子都忘不了。
但他只看了那一眼,就转身走了。
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母亲”。陆知舟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最终却滑向了拒接。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走进闷热的机房,继续蹲在那排滚烫的服务器前面。
风扇嗡嗡地转着,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同一时刻,广州珠江新城,某间私人心理诊所。
咨询室的窗帘半拉着,夕阳的余晖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黄色的三角形。空气中弥漫着洋甘菊精油的淡淡香气,角落里的加湿器吐出细密的水雾。
沈念坐在米白色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马克杯,里面的花草茶已经凉透了。她今年二十九岁,穿着剪裁考究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阔腿裤,栗色的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她的五官柔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像是那种永远不会有烦恼的人。
但她面前坐着的来访者正在哭。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此刻却像个小孩子一样用手背擦着眼泪。“沈医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老婆说如果再发现我和那个人联系,就要离婚。她说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公司的董事会。”
沈念递过去一盒纸巾,声音平稳温和:“李先生,我们先不讨论怎么办。我想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害怕。”男人说,“也累。”
“还有呢?”
男人沉默了很久。“……委屈。”
沈念点点头,没有追问。她擅长等待,知道很多时候答案不在问题的后面,而在沉默的间隙里。
时钟指向七点半,咨询结束。送走来访者后,沈念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的云笔记。她在里面记录每一例个案的分析,用的是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系统。
今天她在李先生的档案下面加了一行字:“恐惧丧失社会地位>恐惧失去自我认同。核心冲突:身份整合失败。”
保存,关闭。
她拿起手机,看到家族群里有一条新消息。是她父亲发的,一张照片:某家高级西餐厅的预订截图,时间是本周六晚上七点,四个人。
配文:“念念,周六见个面吧。爸爸的朋友介绍了一个年轻人,在汇丰做VP,剑桥毕业的。”
沈念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广州塔的灯光开始亮起来,像一根巨大的温度计插在这座城市的中心。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在香港,有人指着那座塔对她说:“你看,广州塔的颜色每分钟都在变,但永远只有一种颜色亮着。”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懂了,只是太晚了。
程砚秋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地下车库里空旷安静,他的脚步声在水泥柱之间回荡。司机老陈已经在车里等了两个小时,见他来了,默默发动引擎。
“程先生,回浅水湾还是——”
“去赤柱。”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跟着程砚秋七年,知道这位年轻的总裁有时候会突然想去某个地方,不需要理由。
黑色的迈巴赫驶出车库,沿着薄扶林道向南开。车窗外的街景从密集的高楼逐渐变成稀疏的树木和零星的村屋。经过浅水湾的时候,程砚秋看到了海面上零星的渔火,在黑暗的海水中浮沉。
到了赤柱,他让老陈在停车场等,自己一个人沿着海滨长廊往前走。
夜风很大,带着咸涩的味道。海浪拍打着防波堤,溅起的白色泡沫在路灯下闪着光。他走到一个卖鸡蛋仔的摊位前停下——那摊位早就收工了,只剩一辆锈迹斑斑的铁皮推车,用铁链锁在一根灯柱上。
这个地方,六年前有一个年轻人站在这里,手里举着一份刚出炉的鸡蛋仔,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点傻气,右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你也喜欢吃这个?”年轻人问他。
程砚秋当时刚从一场并购谈判中脱身,西装革履,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看着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年轻人,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我请你啊!”年轻人把鸡蛋仔递过来,“刚出锅的,趁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