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我们几个同时站了起来，池素站起来的时候明显的晃了一下，膝盖撞在了椅子扶手上。
    “病人是急性心肌缺血发作，加上情绪刺激导致晕厥。”
    医生说：“现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你们谁是家属？”
    “我。”池素应了一声。
    “来签个字。”
    他跟着医生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妈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劫后余生。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反观爸，外套里面还穿着粉红的围裙。
    池素没过一会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住院通知单和几张粉红色的收据。先是把单子折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抬头看向我们。
    “叔叔阿姨，今晚麻烦你们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我妈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最后开口：“你一个人不行，你妈刚脱离危险，万一夜里有什么情况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池素摇了摇头：“没事，医生和护士都在这呢。”
    “你这孩子……”我妈还想说什么。
    我看出了池素的一些窘迫，出言阻拦：“妈，您跟我爸也注意身体吧，我送你们先回去吧。”
    我妈啧了一声还是答应了，我出了医院大门搭了一辆出租车，车上我妈还有些不满。
    “你说好好一个年怎么就这样了。”
    我爸让他少说点，“毕竟是几十年的邻居了，应该的。”
    我什么都没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白茫茫的街道，满脑子想的都是池素泛红的眼眶。
    他太可怜了，像是被遗弃的小狗。
    我回到卧室换了一件更厚的毛衣，又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厚围巾。那是我前几年买的，没怎么戴过，软软的，很暖喝。
    临出门的时候我妈问我干什么去。
    我说：“回医院看看池素。”
    她犹豫了一会，让我等一下，于是我就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她火急火燎的往我怀里塞了一个饭盒，我看她。
    我妈说：“这是刚煮好的饺子，小池那孩子应该还没吃饭，你给他送点。”
    我应下了。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
    我重新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亏啊凌晨四点了，急诊大厅比之前更安静。池素的母亲被安置在了监护室，一般是进不去的，池素就在守在了门外。
    他也没有别的家可以回了。
    我刚拐过去，就看见池素站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正在跟谁打着电话。声音很小，但在空旷的走廊里还是能听清的。
    “爸，我妈住院了……”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在监护室，要住院。”
    “我手里没钱……”
    话音刚落那头应该是挂断了电话，我看见池素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上前了。
    池素听到声音回头，似乎是没想到我还会回来，除了眼眶红了一点之外看不出什么。
    “姐姐……”
    “折腾一晚上，没吃饭吧。”
    我先把围巾递了过去，他没立马接，我才又说：“围上吧，走廊里冷。”
    他没有再推辞，低头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深灰色的围巾衬着他黑色的羽绒服，颜色还蛮般配的。围巾把他半张脸都兜住了，只露出一双让人怜惜的眼睛和鼻尖。
    我拉着他坐下，将保温饭盒的盖子打开，饺子还冒着热气，递到他手上。
    “我妈包的饺子，你尝尝。”
    池素看着那盒饺子，摇了摇头，“姐姐，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吧。”
    “真的吃不下。”
    “你不吃身体受得了吗？万一你也病了，让你妈妈怎么办？”我看着他，语气放软了一些。
    他抿唇。
    “吃点。”我把筷子递过去。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过了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的咀嚼。
    刚咽完那一个，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无声无息的，从他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围巾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自己好像都没反应过来，又夹了第二个往嘴里塞，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着，眼泪混着饺子一起咽下去。
    我坐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他。他没接，嘴里还有饺子，两只手都占着，眼泪就那么挂在脸上。
    我伸手过去，用纸巾轻轻按在他脸颊上，把眼泪擦了。
    “没事。”我轻声安慰他。
    他侧过头来看我，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泛红，睫毛被泪水濡湿成几缕，贴在一起。
    对于一个还没迈入社会的少年来说，这样的困难就足够将他困住了。
    池素低下头，慢慢的把第三个饺子吃完了。我递过去一杯水，温温的水顺着喉咙下去，他低声感谢我。
    声音小的像是蚊子，或许是乖乖表现出的脆弱一面，让他觉得有些羞涩。耳朵慢慢红了。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耳垂，他红的更明显了，快要比街上挂的红灯笼还要红了。
    “池素，你母亲的住院费我先帮你垫付。”
    池素听到这话的时候愣了一下，那双干净的眸子看向我，带着怯懦和委屈。
    “不、不行……姐姐你们家已经帮我很多了……不能……”
    我没让他继续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池素你听我说，我十分清楚现在这样的处境或许会困住你。”
    “但你还年轻，以后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只是垫付，以后你有能力了再换我也不迟。”
    我极其认真的看向他，池素眨了眨眼，抿唇似乎还在犹豫。
    确实，母亲的住院费现在对他来说是一份不菲的支出，父亲并不打算给钱。他又不能放任母亲不管，池素原本的打算是休学或是辍学，去打工，照料母亲。
    他这些心思都被我猜到了，因为当年的周敏也是这样，白白浪费了自己的未来。
    周敏原本能考700多的成绩，第二年高考的时候只考了600出头，跟自己所希望的高校擦肩而过。
    如今，我不想看着池素走上一条相同的命运。
    “就这样说好了，你把饺子吃完。”
    我从池素的兜里掏出了他藏起来的账单，起身准备去交钱。池素却突然拉住了我的袖口，我不解回头看他。
    他脑袋低的沉沉的，抓住我袖口的那双手有些用力，指尖泛白。
    良久，才闷闷的说出一声：“谢谢……”
    ……
    我去交了池素母亲的住院费，这个年过的荒诞又有些匆忙，因为我初四就要会公司上班了。
    这天沈薇听说了池素家里的事，下午的时候拎了一箱子水果来了。
    池素母亲已经从监护室转移到了普通病房，这几天都是池素在旁边照顾，我会时常发微信询问一下情况，偶尔过来瞧瞧。
    不是在意**，而是在意他。
    沈薇将果篮放下，简单和池素寒暄了几句就把我拉出去。我被他拉到了走廊上，沈薇低声问我：“你还真打算管他一辈子？”
    我没说话。
    沈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唐绥，这个时候你不说什么面子了。”
    事先的时候我给沈薇打过电话，说因为我过了初二就要回公司那边去，但放心不下池素，于是问她有没有合适的护工。
    沈薇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池素那个家庭条件请的起护工吗？
    我说我出钱。
    沈薇说我心善，后面才慢慢发觉不对劲。
    我靠在走廊上，只是说：“什么面子不面子，我只是不想看一个少年跌入泥潭。”
    这话不假啊，我的确是担心池素。
    沈薇捏了捏眉间，说她没空管我，但还是给我推了一个合适的护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