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辞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贴身制服。
    如果照片点开，温以宁认出检测的人是周牧野，代检的事会当场暴露，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即使没有认出，如果她对照片存疑，要求自己重测一遍……那同样完犊子。
    李砚辞钉在原地，目光焊死在电脑屏幕上，大脑疯狂运转，却找不到半分解围的路子。
    周牧野更是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只等着真相被戳穿的一刻，彻底完蛋。
    这是李砚辞唯一失算的地方。
    他算准了温以宁排查故障、重启机器至少要三到五分钟，足够周牧野完成代检。
    再等他慢悠悠测完血压，机组早高峰恰好赶到，温以宁要监督空勤人员体检，还要看着他们填写申报表，根本腾不出手核对抓拍照片。
    可他低估了温以宁的专业与利落。
    刚才温以宁蹲下身，十秒就揪出了松动的插销，三十秒完成重启与系统自检，前后不过四十秒。
    周牧野刚扔下酒精吹嘴，温以宁就插好电源站了起来。
    而李砚辞，才刚刚按下电子血压计的按键。
    此时，距离真正的进场高峰还有整整两分钟，大批空勤人员还在运控大厅外，连大门都没迈进来。
    温以宁的手指已经搭上了鼠标，光标正悬在”查看实时照片”的按钮上，下一秒就要点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娇柔似水的声音突然响起，撕开了大厅里闷得喘不过气的空气，“温医生，我这几天脸上爆痘发痒，上镜都受影响了，快帮我看看嘛，就耽误你一分钟……”
    白若薇踩着高跟鞋跟快步冲过来，不由分说挽住温以宁的胳膊，指腹下意识用力攥紧。
    她脸上依然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
    温以宁眉头蹙紧，“皮肤问题请返航后去航空医学中心做专业检查，我现在有重要工作。”
    她的目光越过白若薇的肩膀，再次落向电脑屏幕，只想立刻点开照片，确认体检的人到底是不是李砚辞本人。
    可白若薇怎么可能让她如愿。
    她当即变本加厉地凑上前，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边用身体彻底挡住屏幕，一边不停晃着温以宁的胳膊，摆明了要纠缠到底。
    就在这时，运控大厅入口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
    大批执飞机组人员涌了进来。
    李砚辞看着死死缠住温以宁的白若薇，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地。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时精于钻营人情世故的乘务长，竟如此顺眼。
    他对着周牧野递了个眼色。周牧野如蒙大赦，拖着发软的腿躲到了大厅最角落的柱子后面，头都不敢抬。
    很快，体检区排起了长队。
    “温医生，麻烦给个吹嘴！”
    “航医，我的申报表填完了！”
    “快点快点，我今天来晚了！”
    人声鼎沸，键盘声、对讲机声、机组的催促声交织在一起，早高峰如期而至。
    温以宁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又看了看身边不依不饶的白若薇，怒火与无奈在心底翻涌。
    作为值班航医，保障机组航前体检是第一职责，她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
    “先排队，一个个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疑虑，甩开白若薇的手，快步走向体检机。
    她的动作快得像风，可源源不断的机组人员让她忙得脚不沾地，只能将那份疑虑暂时压在心底。
    李砚辞看着温以宁被彻底缠住，再也顾不上核对照片，终于松了口气。
    他冷冷扫了一眼正在整理制服的白若薇，眼底掠过真切的谢意，随即转身快步走向机组进场通道。
    周牧野立刻跟了上去，两人一刻也不敢多留。
    登上机组车，李砚辞坐在靠窗的位置，摘下帽子揉了揉眉心。
    眼底的散漫重新浮现，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后怕。
    “砚辞，刚才吓死我了……”周牧野的声音还在发抖，“还好白若薇……”
    “慌什么。”
    李砚辞打断他，语气漫不经心，却难得没有反驳，“这点小事都摆不平，就不配跟着我。”
    他抬眼看向刚上车的白若薇，对着她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看起来温和，眼底却藏着几不可察的审视：哪有人帮同事做到这种地步的？
    李砚辞收回目光，转头望向窗外，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只是这一抹笑，让白若薇脸颊瞬间泛起红晕。
    她娇羞地低下头，心里窃喜不已——她低头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通讯录停在「父亲」的对话框。
    她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顿了几秒，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最终她什么都没按，把手机塞回包里。
    指尖在包带上无意识绕了一圈，似是在把某个刚刚冒头的念头也一并缠进去，锁死。
    机组车缓缓驶离运控中心，一场足以毁掉两人职业生涯的危机，暂时被瞒了过去。
    运控大厅里
    温以宁一直忙到早上七点，早高峰才告一段落。
    最后一名机组人员离开后，大厅恢复了安静。
    温以宁扶着体检机微微喘气，一抬头，目光再次落在了自己的办公电脑上。
    方才被强行压下的疑虑，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酒测机莫名其妙的故障、李砚辞的借口离开、白若薇刻意拖延……所有的巧合环环相扣，根本不是意外。
    她快步走回工位，顾不上喝一口水，立刻点开飞行前体检系统，找到李砚辞的检测记录，迅速点击“实时照片”。
    一秒、两秒、三秒……照片终于加载完成……
    正如李砚辞叮嘱的那样，周牧野全程低着头，大檐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模糊的下巴和脖颈。
    同款的深蓝色制服、相近的身形和年龄，乍一看根本分辨不出是谁。
    但温以宁不死心。她将照片放大到最大，一寸一寸仔细比对肩膀的线条、握吹嘴的手势……所有地方都看不出破绽。
    直到她的目光扫过照片里那人的下巴左侧，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李砚辞的下巴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瑕疵。可照片里这个人的下巴左侧，有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在镜头下清晰可见。
    这个特征太明显了，哪怕只有半张脸，也绝不会认错。
    今天那个时间段，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痣。
    周牧野。
    温以宁的指尖猛地一顿，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代检！
    他们居然真的敢代检！
    李砚辞伙同周牧野弄虚作假，欺骗航医，无视民航安全红线，拿整架飞机上百名乘客与机组人员的生命当儿戏
    温以宁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她立刻拿起桌上的座机，颤抖着手指拨通了航空医学中心王主任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秒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王主任慵懒的声音：“喂，小温啊，什么事？”
    “王主任，我要汇报一件大事！”
    温以宁的声音急促，“今天首航的机长李砚辞，伙同副驾驶周牧野进行酒精检测代检，抓拍照片铁证如山！我严重怀疑他酒后执行航班任务！”
    电话那头的王主任瞬间清醒，声音陡然拔高，“温以宁，你胡说八道什么！今天是新航线首航，全网直播，万众瞩目！李砚辞是公司的王牌机长，你知道这句话说出去，会给公司带来多大的影响吗？”
    “我没有胡说，证据就在我眼前！”
    温以宁寸步不让，“代检违规是事实，酒后执飞是天大的安全隐患！”
    “隐患个屁！”
    王主任急得骂了出来，语气强硬地施压，“我命令你，立刻把这件事压下来！今天是双机长配置，根本出不了事！而且代检不能证明李砚辞喝了酒。万一复查没问题，你就是诬告王牌机长，这个锅你背得起吗？”
    “饭碗事小，安全事大！”
    温以宁的声音铿锵有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我都不能赌！我必须为飞行安全负责！”
    “你负得起吗！”王主任怒吼，“不准声张，不准上报，这件事到此为止！”
    温以宁握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王主任的怒吼在耳边炸响，丢饭碗的威胁、公司的灾难、全网直播的后果，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过来。
    可一想到那架载着上百人的飞机即将飞向万米高空，她的心脏就揪得发紧。
    台灯的光斜斜切在她颈间，映出一枚玉蝉幽润的微光。
    红绳褪成了浅褐色，玉质浑浊，翅膀却薄得透光。温以宁下意识攥住它，母亲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宁宁，玉蝉高洁，饮清露而不食尘泥。”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沉潭，颤抖的指尖慢慢稳了下来。
    做人若守不住这本心，要这清白二字，又有何用。
    ”我拒绝执行。”
    温以宁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立刻重新拨号，这一次，打给了运控中心值班经理。
    “我是值班航医温以宁，紧急上报：HD4512航班机长李砚辞涉嫌航前饮酒，周牧野代检酒精检查，严重违反安全规定，请求立即终止两人飞行任务！”
    值班经理瞬间炸毛：“你胡闹什么！首航直播着呢，廊桥都快对上了！现在换机组，现场全乱了！航班调度崩盘，旅客闹事，这个烂摊子谁来收拾？！”
    温以宁直接打断他，语气冷硬如铁：“现在不终止，等安监办的监察员查到，李砚辞终身停飞是小事，公司也会受到重罚！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几秒后，值班经理咬着牙说：“我马上让现场工作人员带离两人，启动紧急预案！你必须保证证据绝对没问题！”
    “铁证如山！”
    温以宁应声挂掉电话，指尖立刻将代检抓拍照片发送到了经理的工作微信。
    与此同时，海东国际机场航站楼出发层，人头攒动，媒体记者举着摄像机、话筒围聚在一起，闪光灯不停闪烁。
    李砚辞身着笔挺的制服，身形利落，眉眼俊朗，正对着镜头从容地接受采访。
    乘务员与安全员列队站在飞行员两侧，白若薇快步上前，刻意站在李砚辞身侧，微微侧身对着镜头，笑容温婉又亮眼。
    【啊啊啊这个机长也太帅了吧！】
    【想嫁给机长！这颜值我直接封神！】
    【站在机长旁边的小姐姐好美！求抖音号！】
    网络与电视同步直播，弹幕疯狂刷屏，将现场氛围推向**。
    “李机长，作为海东航空最年轻的王牌机长，您有什么飞行心得可以分享吗？”
    李砚辞嘴角噙着自信的笑意，“飞行之路，如履薄冰。我始终心怀敬畏——敬畏生命，敬畏规章，敬畏职责，守护每一次平安起降。”
    廊桥门口，两个身着工装的工作人员静静伫立，一高一矮，脖子上的工作牌清晰地印着“安监局”三个大字。
    高个子监察员压低声音，瞥了一眼被媒体层层包围的李砚辞，对着身边的同伴问道：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