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上平拍卖场 第二章上平拍卖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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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的清晨,南宫少云终于看到了沪城的轮廓。
晨雾尚未散尽,黄浦江上笼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汽,江面上的船只影影绰绰,桅杆像一片枯瘦的树林。江岸西侧,高楼林立,洋行的招牌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海关大楼的钟声穿透晨雾,一下一下地敲响,沉闷而悠远。
沪城。
这座被称为“东方巴黎”的城市,与周城截然不同。周城是旧的,静的,像一本泛黄的书卷,翻动时能闻到纸张腐朽的气味。而沪城是新的,躁动的,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飞速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南宫少云在城外十里处的一个小镇上安顿了骡车队。六车军火太过扎眼,绝不能直接带进沪城。他让侯三带着几个可靠的人留在小镇上看管货物,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简单收拾了一下,独自一人徒步进城。
进城的路是一条宽阔的土马路,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自行车的洋行职员,有坐着黄包车的阔太太,还有三五成群的学生,穿着青色的学生装,腋下夹着书本,边走边大声讨论着什么。路边时不时能看到一些穿着黑色制服的巡捕,手持警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南宫少云混在人流中,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的衣着普通,面容平静,既不东张西望,也不与人交谈,看上去就像一个初次进城的乡下人,朴实而无害。
但在他长衫内侧的口袋里,一把上了膛的柯尔特**正贴着他的肋骨,冰凉的金属触感时刻提醒着他——这座城市,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危险得多。
进了城门,眼前的景象骤然繁华起来。宽阔的马路上电车叮当作响,两旁是三四层高的洋楼,底层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绸缎庄、钟表行、照相馆、西餐厅,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在店铺间穿梭往来。
南宫少云在街边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招牌和门牌号,在心中默默记下几条主要街道的走向和名称。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首先要做的就是熟悉地形。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条巷子会成为你逃生的通道,哪一扇窗户会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他在街上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客栈位于一条僻静的弄堂里,门面不大,只有两层楼,七八间客房。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话不多,收了房钱就给了钥匙,多余的一句不问。这正是南宫少云需要的——不引人注目,不留痕迹。
安顿好之后,他没有急着去打探拍卖场的消息,而是先在客栈里睡了一觉。连续十一天的长途跋涉,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不及时恢复体力,接下来的事情根本无法应对。
他一觉睡到了傍晚。
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弄堂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街灯。南宫少云洗了一把冷水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了门。
沪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热闹。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整条街道照得五彩斑斓。舞厅里传出爵士乐的声音,夹杂着男女的欢笑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卖馄饨的、卖糖炒栗子的、卖烤红薯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南宫少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看似闲逛,实际上却在暗中观察。
他注意到,沪城的街道上多了许多生面孔。那些人的穿着打扮各异,有的西装革履,有的长袍马褂,有的甚至穿着军装。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眼神锐利,步履沉稳,腰间或腋下隐隐鼓起,显然都带着家伙。
这些人,多半和他一样,是为了上平拍卖场而来的。
他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了下来。茶馆不大,但里面坐满了人,茶香混合着烟草的味道从门里飘出来。南宫少云要了一壶龙井,在角落里的一个位置坐下,慢慢地喝着茶,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谈话。
“听说了吗?上平拍卖场这次要在法租界那边开,时间定在三天后。”
“三天后?这么快?我听说这次只拍六件东西,到底是什么宝贝,值得这么大阵仗?”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光是冲着那至尊贵客的身份来的,就不下十几路人马。北洋那边有人,南京那边也有人,还有几个从四川和广东过来的,都不是善茬。”
“啧啧,这场戏,怕是要唱大了。”
南宫少云不动声色地把茶喝完,放下两块铜板,起身离开了茶馆。
法租界。
他心里有了方向。
第二天上午,南宫少云出现在了法租界的霞飞路上。这里的环境与华界截然不同,街道更加宽敞整洁,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路边的建筑大多是欧式风格,红砖外墙,白色窗棂,阳台上摆放着盛开的鲜花。路上行走的也多是外国人或者穿着时髦的中国绅士淑女,偶尔能看到几个巡捕骑着高大的西洋马缓缓巡逻。
他在霞飞路上走了一个来回,最终在一栋三层高的洋楼前停下了脚步。
洋楼的大门紧闭,门口没有悬挂任何招牌,只在门楣上刻着一行小小的法文字母。但南宫少云注意到,洋楼对面的街角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里坐着两个人,虽然穿着便装,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始终锁定着那栋洋楼的大门。
而在洋楼侧面的小巷里,也有一个卖香烟的小贩,面前的烟摊摆得整整齐齐,但他的眼睛却不怎么看顾客,而是时不时地瞟向洋楼的窗户。
暗哨。
而且不止一处。
南宫少云没有在那栋洋楼前多做停留,只是像其他路人一样,不紧不慢地从门前走过,余光扫了一眼门牌号码,便将那个数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之后,他才放慢了脚步,在路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点燃了一支烟。
那栋洋楼,应该就是上平拍卖场的所在地了。
外围至少有四组暗哨,分别布置在街角的轿车里、巷口的烟摊旁、对面二楼的窗户后面以及不远处的一个报亭里。这样的安保配置,说明拍卖场内要么存放着价值连城的宝物,要么就是有身份极高的人物坐镇。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想要进入那个会场,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南宫少云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摁灭在长椅扶手上,站起身来。
他没有急着去寻找进入拍卖场的办法,而是转身走向了一条更加热闹的商业街。在一家装修考究的西服店里,他花了两个小时定制了一套体面的西装,又在隔壁的皮鞋店里买了一双锃亮的牛津皮鞋。接着,他去了一家理发店,修剪了头发,刮净了胡须。
当他再次出现在镜子前时,镜中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风尘仆仆的赶路人,而是一个举止得体、气质沉稳的绅士。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