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五章初雪隔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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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一夜穿宫而过,吹尽深秋残凉,携来初冬第一场落雪。
天色微明时,细碎雪沫洋洋洒洒自天穹垂落,覆遍朱墙金瓦,染白重重宫阙。连日阴沉萧瑟的皇城,一朝落雪,洗尽枯黄颓色,余下满目素白清寂。
南宫直庐的小院,也被初雪温柔覆盖。
青石阶积了薄薄一层白雪,落木枝头缀满细碎雪粒,冷风卷着雪雾穿庭而过,清寒凛冽,却比深秋湿寒多了几分干净通透。
苏涣晨起推窗,迎面便是漫天飞雪。
细碎白雪落进窗棂,沾在他睫间衣上,微凉一瞬,转瞬消融。他立在窗前,静静望着漫天落雪,眼底沉寂许久的波澜,终于轻轻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入深宫幽禁数月,朝暮独处,岁岁枯坐,看尽秋叶零落、霜寒覆瓦,心境早已沉静如水,无波无绪。
直至这场初雪落下,恍如一瞬惊岁,方觉秋冬更迭,时光悄然走远。
数月隔绝,数月隐忍,数月两两相望、音信全无。
冬日天寒,他肺间旧疾本易反复,幸而帝王日日遣医送药,药膳温养,起居照料从未间断。看似恩宠隆重,实则层层监视、步步窥探,将他的身体心绪拿捏得分毫明晰。
他日日从容问诊、安分静养,面色肉眼可见的温润许多,寒疾被稳稳压住,再不似秋深那般缠绵凶险。
身子渐安,可心底积压的孤寂,却随这场初雪,悄然蔓延。
雪落无声,覆尽宫城所有缝隙,也覆尽两地遥遥相隔的距离。
苏涣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瓣,冰凉触感转瞬化开,留在掌心一点湿意。
往年落雪之时,或是朝堂并肩而立,或是书库灯火相守,纵使步步拘谨、分寸森严,亦可遥遥一瞥,心安片刻。
而今,一城落雪,两地孤身。
他居南宫小院,白雪封庭,无人共赏。
不知北端高楼,那人是否也凭栏观雪,共此一方天地风雪。
深宫寂寂,落雪簌簌。
他披衣立在窗前,静看白雪层层堆叠,将荒芜小院衬得素净安静。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缕绵长悠远的念想,随落雪轻轻飘荡,越过重重宫墙。
皇城最北,摘星高楼。
此处是宫城最高处,无楼宇遮挡,风雪最先抵达,落雪最盛。
一夜风雪过后,整座高楼银装素裹,栏杆檐角尽是白雪堆积,凛冽寒风席卷高台,猎猎作响。
沈聿一身素色便袍,独立栏杆之侧。
数月静养蛰伏,他敛尽朝堂锋芒,不问庶务,不涉纷争,日日居高远望,静默自持,完美顺着帝王心意,做足了放权闲散、无心朝政的姿态。
无人知晓,他日日凭栏,从不是观景静心。
只为遥遥望向正南一隅,那方被高墙锁住、被皇权围困的小小院落。
初雪漫天,视野澄澈,无秋叶遮挡,无暮色朦胧。
他立于万丈高楼之上,透过层层风雪,遥遥可望见南宫飞檐一角,白雪覆顶,安静得几乎隐于整座皇城之中。
咫尺皇城,遥遥南北。
同一场风雪,同一方天地,同一轮落雪。
却隔着数里宫墙,隔着君臣尊卑,隔着皇权制衡,隔着无数无法言说的隐忍与牵绊。
暗卫立在身后,低声禀报:“主子,南宫初雪已落,公子晨起观雪,起居安稳,旧疾未发,心绪平和无异。御医今早诊脉,气血渐稳,身子大好。”
连日暗中照看,日日如实禀报,不敢有半分疏漏。
沈聿望着正南方向,眸底深沉温柔,藏着无人窥见的缱绻牵挂。
数月煎熬,数月隔空相守。
他不能探、不能见、不能问、不能慰。
唯一能做的,便是借暗中眼线,日日知他安稳、知他无恙、知他尚且安好。
仅此而已,便足以慰遥遥相思。
“雪落天寒,再添两份温性药材,嘱御医仔细调养,不可让寒疾卷土重来。”沈聿语声清淡,落雪般轻柔,却藏着笃定的护持。
纵使不能近身,不能相见,他依旧要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为他守住岁岁安稳,护他冬雪无疾,寒岁无伤。
“是。”
风雪愈盛,落雪漫天飞舞,笼罩整座巍峨宫城。
高楼风大,霜雪侵衣,寒彻骨缝。
沈聿久久伫立,不曾移步。
他隔着风雪宫墙,遥遥陪着小院之中的那人,共赏这冬日初雪。
无人知晓,当朝权倾天下的国师,立在凛冽风雪高台,久久不移,只为陪深宫独居之人,看一场无声落雪。
南宫小院之内,苏涣立至日暮。
天光渐暗,白雪映着暮色,泛着浅浅白光,照亮寂静庭院。
冷风渐重,雪势未歇。
他缓缓收拢窗扉,将漫天风雪隔在窗外,也将心底遥遥念想轻轻敛下。
明知南北相隔,音信断绝。
可只要同落一场雪,同沐一片天,便算变相相逢,也算岁岁相守。
数月幽禁,他早已看淡浮名、看淡权柄、看淡圣恩凉薄。
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这隔着宫墙的遥遥牵挂。
人前君臣陌路,朝堂无涉。
人底岁岁相思,风雪相通。
暮色彻底沉落,宫城灯火次第亮起,点点灯火散落素白雪景之中,温柔又寂寥。
南北两处,一院一楼,各自孤寂,各自安静。
一人闭窗归室,静坐灯前,温书静养,敛尽风雪念想。
一人凭栏至终,独立风雪,遥遥凝望,藏尽心底深情。
初雪落尽,岁暮天寒。
皇权可隔身形,可断交集,可拆相见。
却隔不住同风共雪,隔不住遥遥相思,隔不住深入骨血的羁绊。
这满城皑皑白雪,掩埋了朝堂纷争,掩去了权谋算计。
唯独掩不住,两处孤影,一场深情,岁岁隔空相守,从未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