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暗护沉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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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悄临皇城,晚风一日凉过一日。
苏涣身兼两职已有半月,日日御前伏案、翰苑授课,两头奔波无休无止。白日应付圣前问询、勘校千万卷古籍,暮色归来还要修订课业、训导士子,往往直至深夜方能歇息。
长久心力透支、昼夜不调,本就孱弱的身子早已濒临极限。旧年落下的肺虚寒疾,被连日劳顿反复勾起,日日淤积,缠绵不愈。
他素来最擅隐忍。
晨起喉间灼痛,便强忍饮水压下;日间胸腔闷涩,便敛息静坐片刻;深夜咳嗽难眠,便掩被无声隐忍。人前永远身姿端正、神色清和,半点倦怠病态皆不外露。
身为翰苑教习、士林表率,又身处帝王紧盯、朝野瞩目之中,他不敢有半分孱弱姿态,更不敢授人以柄,让人抓住一丝可议之处。
只是身体的亏空,从不是单凭意志便能硬撑。
这日午后,御书房内光线温沉,案头堆叠满内廷珍藏的孤本残卷。
苏涣垂首伏案,执笔誊抄历代礼乐纪要,神色专注,落笔工整。窗隙渗入的秋风带着深凉,丝丝缕缕侵入衣衫,顺着肌理沉落胸腹。
起初只是寻常微凉,片刻之后,胸腔骤然涌上一阵剧烈的闷窒。
气血翻涌,喉头腥痒猛地炸开,尖锐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笔尖狠狠一颤,墨点骤然在雪白纸页晕开一团浓黑污渍,打破满纸规整。
身旁值守内侍闻声侧目,疑惑看来。
苏涣心头一紧,强压下几乎破喉而出的咳嗽,指尖死死扣住案沿,指节泛白,脊背绷得笔直,硬生生将那阵汹涌的病气咽了回去。
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唯有垂下的长睫剧烈颤动,泄露了极致的隐忍与痛苦。
“苏公子可是不适?”内侍低声问询。
“无妨。”苏涣语声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秋风入窗,些许凉意罢了。”
他淡淡一句带过,抬手取过新纸,欲将污页换下,装作无事发生。
可方才强行压制的病疾,早已彻底翻涌。
眩晕感层层袭来,眼前字迹重重叠叠,天旋地转,四肢骤然脱力。不等纸张铺展平整,他身形一软,额头重重抵在微凉的案沿上,整个人脱力滞住,连呼吸都变得浅促艰难。
内侍大惊,连忙上前搀扶:“公子!”
正值慌乱之际,殿外传来沉稳脚步声。
中枢政务奏报例行入内,沈聿持卷宗立于御书房门前,本是寻常公务交接,目光扫过殿内,第一眼便锁住了伏案失力的身影。
不过半日未见,那人面色苍白如纸,唇色褪尽所有血色,侧脸单薄得近乎透明,连肩头都在细微颤抖,病态狼狈一览无余。
方才丹陛之上强撑的沉稳利落,尽数撑不住了。
沈聿眸底瞬间凝起一层寒色,心底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他面上不动分毫,依旧是公务在身的清冷权臣姿态,缓步入内,递上手中卷宗,从容对御前近侍道:“观星台月度政务卷宗,呈圣上预览。”
公事落地,无人察觉他心神剧变。
唯有他自己知晓,目光落在苏涣身上的每一寸,皆是隐忍的焦灼与疼惜。
内侍慌忙回禀:“回国师,苏公子许是染了风寒,方才忽然不适。”
沈聿淡淡垂眸,目光掠过苏涣苍白孱弱的侧脸,语气平稳无波,听似寻常处置:“御前重地,不可带病当值、贻误差事。身子抱恙,便该回宿静养。”
字字公允,句句合规。
无人能挑出半分私护端倪,只当国师恪守规矩、公私分明。
可那话语里不容拒绝的笃定,早已为他铺好了退路。
苏涣缓过些许气力,勉强抬起身形,依旧想要强撑履职,低声道:“无妨,差事未完……”
“差事可延后。”沈聿截断他的话,语气清淡却强势,“御前古籍勘校重在严谨心神,心神不宁,强留无益,反倒易生错漏,是为失职。”
理由堂堂正正,无可辩驳。
句句是规矩,字字是护持。
堵死了所有硬撑的余地,也护住了他不敢示弱的体面。
苏涣气力匮乏,无力再争,只能微微颔首,轻声应下:“是。”
片刻后,他依礼请退,步履虚浮地走出御书房。
秋风迎面吹来,凉意刺骨,方才强行压住的咳嗽再也克制不住,一声声闷咳压在喉间,震得胸腔阵阵发疼。
他不敢在宫道失态,只能抬手掩唇,快步回往翰林宿院。
他以为离去之后,便无人知晓他的狼狈病弱,无人窥见他的脆弱不堪。
却不知,那道立于御书房中的清冷身影,自他转身那一刻起,目光便寸步未离,牢牢凝着他单薄摇晃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宫墙转角。
入夜,皇城沉寂。
翰林宿院灯火昏暗,小院清幽冷寂。
苏涣卧于榻上,寒热交侵,浑身酸软无力。白日强撑的意志尽数溃散,沉沉热度席卷周身,烧得头脑昏沉。
旧疾彻底复发,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凶险沉重。
他蜷缩被褥之中,无意识地轻蹙眉眼,呼吸浅促,连日积压的疲惫与病痛彻底将人拖垮。
无人照料,无人问询,孤身一人,卧病深宫。
夜半时分,小院木门被人轻轻推开,无声无息,未扰半分寂静。
沈聿卸去朝服官靴,一身素色便袍,孤身踏入院中,周身敛尽所有朝堂锋芒,只剩沉凝的温柔与疼惜。
他屏退所有暗卫侍从,只身前来,不愿让任何人窥见半分私念,不愿给苏涣招来半分非议。
烛光微弱,映得屋内清寒简陋。
他缓步走到榻边,垂眸望着少年昏睡蹙眉、面色潮红的病态模样,心底积攒多日的愠怒与心疼交织翻涌。
怒他事事逞强,字字隐忍,从不肯示弱半分;
疼他孤身一人,无人依靠,日日硬扛所有风雨劳苦。
沈聿屈膝俯身,指尖极轻地探上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灼得人心头发紧。
积劳成疾,寒疾入肺,高热不退,皆是日积月累硬生生熬出来的病根。
他沉默良久,眼底暗沉一片。
皇权拘他,差事累他,礼法束他,世人逼他,最后连他自己,都不肯善待自己分毫。
沈聿抬手,动作极致轻柔,替他掖好散乱的被角,避开所有受风缝隙。随后取出随身带来的温药与膏散,皆是固本润肺、驱寒退热的温和良方,是他特意让人连夜熬制、亲手调试温度。
他不敢唤醒昏睡的人,只能俯身,一点点耐心喂服。
药温入喉,缓缓驱散体内淤积的寒凉,压住汹涌的高热。
全程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他片刻安稳。
昏沉之间,苏涣隐约感知身侧有人。
熟悉的清冽气息萦绕周身,驱散了夜半的寒凉孤寂,带来安稳妥帖的暖意。
他混沌意识里紧绷多年的防备,悄然卸下,眉心微展,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纵使深陷病痛,潜意识里依旧知晓,这人在,便是安稳。
沈聿静坐榻边,整夜未离。
默默守着昏睡的人,静静看着他清倦的眉眼,眼底执念深重,温柔入骨。
朝堂之上,他只能克制疏离,咫尺天涯,恪守君臣本分。
可无人知晓的深夜暗处,他愿卸下所有身份、所有规矩、所有分寸,只为护他一夜安稳,渡他一次沉疴。
天将近晓,微光初透窗棂。
沈聿起身离去前,深深看了一眼榻上安稳沉睡的人,低声轻语,落于寂静拂晓:
“旁人逼你守礼,逼你懂事,逼你坚强。”
“唯有我,只愿你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暗护无声,深情不语。
无人知晓这夜隐秘的照料,无人窥见权臣卸下锋芒的温柔。
唯有秋风夜色,知晓这场藏在君臣名分之下,最沉默、最刻骨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