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昭雪清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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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台接手此案的消息,半日之内传遍朝堂。
朝野上下一片震动。
一桩寻常士子陈年旧案,牵扯不过乡郡功名纠纷,本是刑部随手可断的微末小事,竟劳动当朝国师亲自彻查,越权揽案,前所未有。
世家府邸之内,一片躁动不安。
他们本以为此番布局天衣无缝。时隔数年,旧档模糊,乡证人微言轻,再刻意篡改郡府旧录、收买落魄乡邻做伪证,足以彻底钉死苏涣德行有亏的罪名,令他身败名裂、仕途尽毁。
就算不能定罪,也能污他清名,折损圣心,断他前程。
万万没想到,沈聿会护得这般彻底,不惜当众越权,以观星台之力,碾压刑部规制,强行接管全案。
暮色垂落,皇城暮色沉沉。
观星台灯火彻夜通明,取代了往日的清冷静谧。
寻常人不得踏入半步的禁地高台,今夜卷宗堆叠如山,密信、供词、旧档一一罗列,暗卫往来穿梭,连夜奔赴千里之外的乡郡,调取原始存档、寻访当年知情官吏。
速度之快,力度之狠,是朝堂数十年未见的彻查规格。
翰苑书库,暮色四合。
白日喧嚣散去,流言蜚语暂时平息,院中寂静无声。
苏涣静坐窗下,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心绪平静无波。
他不慌、不惧、不怨。
当年之事清白在身,是非曲直自有定论,哪怕无人为他查证,他也问心无愧。
只是心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滋味。
世人皆冷眼旁观,等着看他跌落尘埃,等着寒门新锐一朝倾覆。唯有沈聿,不顾朝议非议、不顾越权之嫌、不顾君臣分寸,执意替他挡下所有风雨,倾尽权势为他昭雪沉冤。
恩情越重,牵绊越深。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风波磨难,是这人一次次不顾代价的偏爱与兜底。
夜深时分,院门轻响。
沈聿推门而入,一身暮色风尘,眉眼间褪去白日朝堂的凛冽,只剩淡淡沉凝。连夜核查卷宗、调度人手,他未有片刻歇息,眉宇间带着极淡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场安稳。
“可安心了?”他走近,轻声开口。
苏涣起身行礼,垂眸低声:“劳国师费心。学生清白,本无需国师这般大动干戈。”
“无需?”沈聿抬眸望他,眸光深沉,“旁人泼你脏水、毁你清名、断你前路,我若不动,你孤身一人,何以自证?”
刑部早已被世家渗透,主事受人授意,案卷伪证齐全,层层闭环。若方才他任由刑部拿人,苏涣一旦入牢候审,流言四起,污名先入为主,纵然最后得以清白,仕途也早已毁去大半。
苏涣沉默片刻,轻声道:“学生可静待律法公断。”
“律法公断,也要有人撑腰。”沈聿语声微沉,“这朝堂的律法,从来只护有权势、有根基之人。你无依无凭,所谓公断,从来最是不公。”
短短一语,道尽朝堂寒凉真相。
他伸手,将一叠连夜调取的真迹旧档,轻轻放在案头。
白纸黑字,是当年乡郡府衙原始存档,未被篡改的第一手卷宗,条理清晰,记录完整。
当年科考纠纷,是同窗心生嫉妒,暗中抄袭苏涣文稿,事发后恶人先告状,蓄意污蔑栽赃。郡府核查完毕,早已判其诬告革籍,与苏涣半分无涉。
而刑部拿出的案卷,是被人刻意抽换页面、涂改字句、颠倒黑白后的伪卷。
“收买的伪证乡邻、篡改卷宗的刑部书吏、暗中授意的世家幕僚,尽数查实。”沈聿淡淡开口,语气清冷,再无半分温柔,“连夜取证,罪证确凿。”
短短一夜,铁证如山。
那些人自以为尘封数年、无从查证的阴谋,被他一夜之间,尽数揭穿,粉碎殆尽。
苏涣低头看着案头工整真实的旧档,眼底微动,心底积压数日的郁结,悄然散开。
清白终得昭雪。
“明日早朝,我会当众呈上所有证据。”沈聿看着他,语气笃定,“还你一世清名,无人再敢诋毁半分。”
苏涣抬眸,认真看向他:“国师这般护我,值得吗?为学生一人,得罪满朝世家,落人口实,实属不智。”
朝堂制衡,世家盘根错节,他这般强势护持,公然与一众世家对立,于权谋霸业毫无益处,反倒徒增无数非议与阻碍。
沈聿静静凝视他清澈执拗的眼眸,良久,轻声一笑。
“我这一生,权衡利弊,算计得失,步步谋局,从无半分差错。”
“唯独护你这件事,从来不算利弊,只算心甘情愿。”
利也罢,弊也罢,非议也罢,对立也罢。
只要能护他清白、护他安稳、护他不受世人磋磨,一切代价,他皆甘愿承受。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两人衣袂,灯火摇曳,映得屋内静谧温柔。
所有的冰冷算计、朝堂风波、阴私构陷,在这一刻尽数消融。
苏涣心口微麻,酸涩温热交织缠绕,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道谢:“多谢国师。”
这一声谢,不再是疏离客套,是发自心底的真切动容。
他依旧不愿依附,不肯沉沦,却再也无法彻底冷硬地推开这份独一无二、倾尽所有的庇护。
翌日早朝。
果然风波再起。
清晨百官入殿,世家官员率先出列,轮番上奏,言辞恳切,尽数弹劾苏涣品行不端、年少诡诈、构陷同窗,恳请圣上革除其翰林职籍、彻查治罪。
满朝文武纷纷附和,声势浩大,欲一举压死苏涣。
帝王端坐龙椅,神色迟疑,心底虽信苏涣清正,可众口铄金,伪证案卷在前,也难免心生动摇。
正当弹劾声此起彼伏、局势岌岌可危之时,沈聿缓步出列。
一身朝袍清冷凛然,立于大殿中央,抬手呈上连夜查实的所有真证。
原始郡档、篡改痕迹、人证供词、幕后授意,一条条、一件件,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字字清晰,当众揭穿世家蓄意栽赃、颠倒黑白、勾结刑部、构陷清流士子的阴私阴谋。
话音落毕,满殿死寂。
所有弹劾声戛然而止,一众率先发难的世家官员,面色惨白,浑身冰凉。
真相大白,污名尽碎。
帝王勃然大怒,当庭下旨:篡改卷宗书吏革职查办,收买伪证之人按律定罪,幕后挑事世家严加斥责、罚俸自省。
一场精心策划、欲毁人一生的阴谋,一日之内,彻底溃败。
朝会落幕,尘埃落定。
苏涣立于末班,脊背挺直,眼底澄澈清明。
风雨散尽,清尘昭雪。
他依旧清白自持,依旧立身朝堂。
而那立于百官之首、为他挡尽漫天风雨的人,早已替他扫清前路所有污浊阴翳。
只是苏涣心底清楚。
经此一事,朝野皆知国师护他入骨。
他的清白回来了,可他与沈聿之间,那道名为君臣、名为疏离的界限,已然彻底模糊,再也分不清晰。
往后余生,世人眼中,他是沈聿倾力庇护之人,早已无可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