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墨试春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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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瞬即逝。
破晓天色微青,晨雾漫覆整座京城,街巷寂静无声。往日喧闹的街市尽数沉寂,唯有贡院方向灯火绵延数里,亮如白昼。
大曜春闱,今日开考。
天未亮,各处考生便已整装待发。苏涣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将笔墨砚台、干粮清水细细归置进考篮。动作稳妥沉静,不见半分考前学子的焦灼慌乱。
连日被监视、被试探、被步步紧逼,他早已练就一身不动声色的定力。越是身处漩涡,越要稳住本心。
推门而出,晨风冷凉拂面,吹散了一夜闷意。巷口早已聚满赶考举子,人人面色肃穆,或低声默念典籍,或闭目凝神调息。车马人流尽数朝着贡院方向汇聚,浩浩荡荡,奔赴这场决定半生荣辱的博弈。
苏涣混在人群之中,身形清瘦朴素,毫不起眼。
他刻意收敛所有气息,眉眼低垂,随人流缓步前行。暗处潜伏的视线依旧如影随形,无声跟随,却再无任何异动。
沈聿言出必行,既说不扰他考前静养,便真的彻底收手,断了所有明面纠缠。
可苏涣心底更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假象。那位国师正在静待结果,等着看他孤身一人,闯过这场暗流汹涌的科考,也等着看他日后无路可退、俯首妥协。
行至贡院正门,巍峨朱墙高耸而立,两侧禁军林立,甲胄鲜明,神情肃穆。刀兵寒光映着晨色,将科考重地的森严威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层层关卡、逐项查验、搜身核对,流程严苛至极。
本届春闱因朝堂局势紧张,督查远胜往年。除常规官吏巡查之外,更有观星台的人穿插其间巡视,眉眼冷淡,审视着每一位入场举子。
观星台直属沈聿管辖。
苏涣目光淡淡扫过,心底毫无波澜,垂首配合查验,举止规矩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容貌普通,衣着朴素,言行安分,在数百举子中平平无奇,巡查之人目光掠过,并未多做停留。
顺利通过核验,苏涣拎着考篮走入闱场,寻到自己的号舍。
窄小一间斗室,一桌一椅一榻,四壁空空,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木门合上,落锁扣紧,从此三日,隔绝尘世,唯余笔墨文章。
不多时,钟声轰然响彻贡院上空,悠远厚重。
考题逐次下发,白纸黑字规整铺开,落在案头。
苏涣垂眸细读,心神瞬间沉静。
经义、策论、诗赋、时务,四道考题规整稳妥,看似寻常,实则暗藏锋芒。尤其是时务策,隐隐贴合当下皇权制衡权臣、整肃朝纲、安抚吏治的朝堂现状,极易踩线出错。
无数举子见状眉头紧锁,踌躇难落笔。
时局考题最是凶险,写得浅显则平平无奇,难以拔魁;写得深刻则极易触碰到朝堂禁忌,稍有不慎,便是卷面作废、终身禁考。
众人进退两难,不敢妄言。
苏涣指尖抚过纸面,眼底一片清明。
他身在局外,却看透局中利弊。沈聿与帝王对峙白热化,朝堂风声鹤唳,这道时务策,分明就是朝堂势力暗中博弈的考场延伸。
考官不敢偏私,权贵不敢明露,最终为难的,还是他们这些无根无凭的寒门学子。
稍作思忖,苏涣执笔蘸墨。
他从不针砭时弊,不妄议君权,不涉及权臣对错,只从吏治民生、为官本心、修身守正落笔。字字中正平和,句句稳妥公允,守书生本分,尽士子初心,不攀附、不激进、不越界。
不求惊艳全场,只求稳妥无虞。
这是他此刻最好的自保之道。
号舍之内寂静无声,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连绵不绝。窗外天光缓缓抬升,从清晨薄雾到日头高悬,时光悄然流转。
苏涣心神专注,废寝忘食。旧疾被他强行压下,哪怕喉间偶有痒意,也只是微微屏息,转瞬便投入行文之中。
他笔下章法严谨,逻辑清晰,文辞质朴却意蕴深沉,句句落地扎实,无浮华堆砌,无空洞抒情。
旁人绞尽脑汁想要博取考官青眼,拼命雕琢文辞、拔高立意。唯有苏涣,字字只为安稳立身,句句只为平安离场。
考至午后,日头炽盛,闱场闷热逼仄。不少举子心神浮躁,频频停笔喘息,心绪大乱。
唯有苏涣始终平稳如初,呼吸匀净,落笔不慌不忙。
身居闹市可静心,身处风波可守心。这是他多年独居苦读,练出的最扎实本事。
中途巡查官员逐排巡视,脚步轻缓,穿梭在各间号舍之间。
一名身着青衫、隶属礼部的巡考官缓步走来,停在苏涣的号舍窗外,静静凝视片刻。
他阅考生文章无数,大多少年意气,或浮夸张扬,或拘谨怯懦。唯独这名书生,卷面工整,行文沉稳,心性远超同龄人,字字守礼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无少年戾气,无寒门卑微,沉静得异常难得。
巡考官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默默移步离去。
无人知晓,贡院最高的摘星楼阁之上,正有人凭栏俯瞰整座闱场。
沈聿一身墨色常服,立在栏杆之侧,身姿颀长,眉眼清冷。他并未干预科考规制,也未窥探任何考生答卷,只是居高临下,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号舍。
万千方寸斗室之中,他一眼便能锁定那一间最安静、最平稳的小屋。
无需细看,无需探查。
他知晓苏涣的性子。
那个人素来谨慎自持,绝境可守,顺境能稳,从不冒进,从不张扬。此番应试,必然不求惊艳夺目,只求安稳落地。
沉稳、清醒、克制、利己。
每一点特质,都清晰得让他心头发痒。
身侧黑衣暗卫低声禀报:“公子全程静心答卷,无异常举动,无交结旁人,言行稳妥至极。巡官多次路过,未有半分疑点。”
沈聿眸底覆着浅浅暗光,淡淡应声:“我知晓。”
他太懂苏涣。
这书生看似柔弱无依,实则心骨最硬。任凭外界风雨飘摇,他自稳如磐石,守着自己一方方寸天地,拼命避开所有纷争,护住自己的安稳前程。
“国师,需……稍加照看吗?”暗卫小心翼翼询问。
此前无数次试探招揽皆被拒绝,主子依旧耐心不减,如今考场在即,只需稍稍出手,便可左右其名次。
沈聿微微垂眸,指尖轻叩栏杆,声音清淡却笃定:
“不必。”
“我要看他自己走出来的路。”
他不要半分施舍来的臣服,不要被迫无奈的妥协。
他要苏涣凭自己的笔墨、自己的本事走出考场,挣得名次、踏入朝堂,然后亲眼看着自己拼尽全力守住的安稳、守住的清白、守住的独善其身,在汹涌朝局里寸寸崩塌。
等到他无路可退、无枝可依之时,再回头看向唯一能护他周全的自己。
那一日的低头,才是真正的心悦诚服,才是彻底的沉沦归属。
下方闱场内,笔尖沙沙之声依旧连绵。
苏涣浑然不知高处有人遥遥观望,依旧沉心收尾答卷。日暮天光渐暗,晚霞漫过贡院朱墙,他落下最后一字,收笔停顿。
通篇工整完善,无错字,无纰漏,无越界言辞。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整日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
三日科考,第一场,安稳落幕。
窗外晚风穿堂,拂动纸页轻响。苏涣抬眸望向天际渐沉的暮色,心底清明。
这只是开始。
考场可凭自律安稳度过,可走出贡院之后,皇权博弈、权臣围猎、暗流风波,才真正扑面而来。
他握笔守住的清白前路,早已被人早早盯住,只待花开结果,便会徐徐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