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被带进了二楼一间宽敞的客房。房间很大，比他外婆家整个客厅都大。
    床单是素净的灰蓝色，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不像外婆家那床晒得蓬松软和的碎花棉被。
    浴室里有人帮他放好了洗澡水，浴盐是淡淡的薰衣草味道，林言不习惯，他还是喜欢外婆用的那种肥皂味，闻着就觉得安心。
    睡衣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他纤细的手指。他乖乖让人摆弄着，全程抱着那只小熊没撒手，只有女佣试图把小熊拿走时，他猛地缩回手，把熊紧紧护在怀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女佣吓了一跳，连忙说：“不拿不拿，小少爷别哭。”
    林言这才放松下来，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隐隐约约的风声。
    林言抱着小熊坐在大床中央，环顾四周。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气味，陌生的一切。
    他有些不安地缩了缩，把小熊举到面前，跟它纽扣做的眼睛对视。
    “小熊，”他很小声地说，“这里好大。”
    小熊沉默地看着他。
    “外婆睡觉了吗？”林言歪着脑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外婆会不会想我呀……”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把脸埋进小熊软塌塌的肚子里。小熊身上已经没有外婆家的味道了，早在他被带回林家的时候，那些熟悉的气息就被一点点冲淡。
    林言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每次都是外婆陪着他睡，听外婆讲很久以前的故事，或者唱他听不太懂的方言小调。外婆的声音又轻又软，像冬天里晒过太阳的棉被，把他整个人裹住。
    后来被接回林家，住进了林家的房子，虽然那些人对他不好，不说话，不用正眼看他，但至少走廊里有脚步声，楼下有电视声，偶尔还有佣人们聊天说话的声音。
    可这里太安静了。
    沈家庄园建在半山，远离市井喧嚣，夜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风吹过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枝叶窸窸窣窣的声响传进房间，在林言听来，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窗外走动。
    他猛地抬头，紧张地盯着窗帘。
    窗帘是深色的，风吹起来的时候，会鼓出一个大大的弧度，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后面。
    林言抱紧了小熊，悄悄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
    “没……没有东西的。”他给自己打气，声音却在发抖，“外婆说过，世界上没有鬼的，都是骗人的。”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又尖又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林言整个人一抖，手忙脚乱地钻进被子里，把小熊搂在胸口，把自己裹成一个鼓鼓囊囊的蚕蛹：“小熊不怕、小熊不怕……我也不怕……”
    可他还是怕。
    黑暗从被子的缝隙里渗透进来，像没有形状的手。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各种可怕的画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在一起，在他本就简单的世界里变成了最真实的恐惧。
    林言的眼眶湿了。
    他想外婆了。
    可是外婆不在。
    外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他只知道外婆住在一个叫溢水镇的地方
    林言在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浸湿了小熊的肚子。
    可是这里一点也不像家。
    没有外婆，没有隔壁大黄狗汪汪的叫声。这里只有好大好大的房间，好安静好安静的夜。
    劣质Omega的信息素本就不稳定，情绪波动时会不受控制地溢散。这股桂花香不似傍晚在客厅时那般清甜
    信息素不会骗人。
    那个小傻子，在害怕。
    脚步声在他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门被推开。
    沈知珩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床上那鼓起的一小团上。被子鼓成一个圆润的弧度，像一只受了惊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被子边缘露出来一撮碎发。
    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迈步走了进去。
    床边站定。
    被子里那团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呼吸声又轻又急，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沈知珩没说话，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是实木的，很沉，挪动时没有发出太大声响。他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长腿微屈，垂眸看着床上那鼓鼓囊囊的一团。
    空气里桂花香气还在若有似无地飘着，裹着泪水的咸涩，一点点渗进他的呼吸。
    说来奇怪，这股旁人闻了只会嫌弃微弱的味道，却再次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被子底下忽然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小小声响：“小熊……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沈知珩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外婆是不是也不要我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闷，像在跟怀里的玩偶说悄悄话，“不然她怎么不来看我……”
    沈知珩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团被子，目光幽深。
    他想起下午看到的那些调查资料。林言十八岁被接回林家，在那之前，他跟着外婆在乡下一间老房子里生活了整整十一年。资料里附了一张老照片，是村口监控偶然拍下的，画面模糊，但能看清一个佝偻的老人牵着一个少年的手，走在夕阳下的田埂上。
    那样的笑容，他在林言脸上还没见过。
    从下午到现在，这个少年露出的表情，只有懵懂、茫然、害怕。
    被子忽然微微动了一下，林言似乎翻了个身。枕头滑落了一点，露出一小片白皙的后颈，腺体所在的位置光洁平滑，没有普通Omega那种淡淡的粉红，劣质Omega的腺体天生发育不全，信息素微弱到几乎无法标记。
    沈知珩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被子里又传来声音，这次稍微清楚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外婆说，天上的星星会保护我的……可是今天我找不到星星了……”
    “因为下雨了。”
    沈知珩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被子猛地一僵，那团鼓起的小东西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像被施了定身术。
    沈知珩看着那团忽然静止的被子，嘴角不自觉微微弯了弯，弧度很浅，浅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下雨天看不到星星。”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被子底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房子。”沈知珩说，“我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需要理由。”
    被子底下又没声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被角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一只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从缝隙里探出来，怯生生地看了沈知珩一眼。
    那只眼睛在对上沈知珩视线的一瞬间又飞快地缩了回去，重新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沈知珩没说话，也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被角再次被掀开，这次露出了一小半张脸。林言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沈知珩看着他。
    林言眨了一下眼睛，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他犹豫了很久，才用那种**的、带着鼻音的声音问：“你……你是不是也怕黑呀？”
    沈知珩：“……”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问是不是怕黑。
    林言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猜对了。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只手。那只手攥着小熊的一条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小熊朝沈知珩的方向递了递。
    “小熊给你抱一下。”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沙的，“很管用的，抱着就不怕了。”
    沈知珩垂眸看着那只被递过来的皱巴巴的小熊，和那只紧紧攥着熊胳膊的手。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接小熊，而是握住了那只纤细的手腕，把它连同小熊一起，轻轻推回了被子底下。
    “不用。”他说，“我不怕黑。”
    “……哦。”林言有点失落，把熊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抵在熊脑袋上，看着沈知珩。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沈知珩率先移开视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严实，一点缝隙都没留。然后他回到椅子前，重新坐下。
    “睡吧。”他说。
    林言眨了眨眼：“你……要在这里吗？”
    沈知珩没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墙上某处，淡淡道：“不睡我就把你的小熊拿走。”
    林言一听，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吓得赶紧躺下去，乖乖闭上眼睛，嘴里还嘟囔着：“我睡了，我真的睡了。”
    沈知珩靠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瞬间安分下来、假装自己已经睡着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林言一开始是装睡，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却一直在抖。可渐渐的，房间里多了一种味道。是那松木香。
    松木的味道，林言想，像外婆家后面那片小树林的味道。
    他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攥着小熊的手渐渐松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蜷缩的身体也慢慢舒展开。
    沈知珩听着那变得平缓的呼吸声，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少年熟睡的侧脸。
    被子被他不老实地踢开了一角，沈知珩伸手，把那角被子拉上来，轻轻盖在他肩头。
    指尖不经意触到少年温热的脸颊，他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
    林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小熊搂得更紧，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终于梦见了什么好的事情。
    沈知珩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
    他起身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蜷成小小一团的少年，顿了顿，抬手将床头那盏小夜灯调得更暗了一些。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
    外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边那棵老桂花树开满了细碎的金黄色小花，香气浓郁得要把人淹没。外婆笑着朝他招手，说：“星星来，外婆给你做了桂花糕。”
    他跑过去，扑进外婆怀里。
    外婆的手还是那么温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很多年前每一个夜晚那样，慢慢地、慢慢地念着：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虾孙乖乖唷……”
    林言在外婆怀里蹭了蹭，乖乖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