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老井闹鬼,村人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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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沈缺真去了老井。
他贴着井台的青石蹲下,照夜铜镜对下去,昨夜那缕游动的黑气像是缩回了井底,只余一片死沉沉的黑,连长发人形的影子都没再浮。风里那股腥冷还在,井绳垂着不动。他没敢往下探,记着书灵那句”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在井边坐到天快亮,才摸黑回屋。临走前他伸手摸了摸井绳,绳是湿的,凉得刺骨,不像是夜里的露水。他在井边坐了许久,除了一回极轻的”咚”,再没别的动静,可那声闷响,比头一夜更近,像贴着井壁从脚底传上来。天蒙蒙亮,他才起身,裤脚全被井台的湿苔洇透了。
此后一连三天,老井没再给他半点安静。
头一天后晌,井绳又自己晃起来,咯吱咯吱,全村都听得见。有户人家养在井边的鸭子不肯下井台喝水,撵下去又扑棱着跑回来。第二天,井台边供的香被人踩碎了,香灰混着泥,三炷香梗歪在泥里没人敢扶。井台边那圈草也枯了,前几日还青着,这会儿黄了一圈,踩上去脆得响。第三天,村口传开,说半夜路过的人听见井里有女人哭,细听又没了,只剩风声。连村头那黄狗都绕着井台走,靠近了就夹着尾巴呜咽,和初见沈缺那晚一个样。
村人开始绕井走。原本挑水都走井台那条近路,如今宁可多绕半里地去塘边。小卖部前几个婶子抱着孙子,谁家孩子哭闹着往井那边指,当娘的赶紧捂眼抱走,嘴里念”别看别看”。有一回二婶家的小子不懂事,追皮球滚到井边,吓得他爹一巴掌拍在**上,哭得比皮球还响。井台边的空地,原先总聚着乘凉的人,如今连中午都空着。
阿秀就是这时候来的。
林秀比沈缺小两岁,打小一个村里长大。他小时候爬树摘枣,她在底下接着,手心里全是枣刺扎的红点,也不喊疼。后来他读书,她帮着放牛,牛在坡上吃草,她坐在石头上给他补书包带。三年前他背着包出村,她在村口站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几句话。如今她站在空屋门口,辫子散了些,脸色比三年前白,嘴角还勉强笑着,手里却攥着篮绳,指节发白。她把篮子往桌心推了推:”我妈总念叨你,说缺娃要在,还能帮衬家里。”
”缺哥,回村了也不言语一声。”她把一篮鸡蛋搁在桌上,”我妈非让我送来,说你刚回,家里没个热乎东西。”
沈缺给她倒了碗凉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村里的旧事。说着说着,阿秀的手无意识攥着袖口,腕子露出来一截,沈缺眼尖,瞥见她腕间一道淡青的痕,像被什么勒过,又不像,边缘还泛着点冷白。
”你这手腕……”
阿秀猛地缩手,把袖子拉下来:”没事,前几日碰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缺哥,我近来夜夜梦见水声,哗啦哗啦的,醒过来腕子上就发青,手心也发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我妈说我思虑重,可那水声太真了,真到像有人在耳边淌,还带着股土腥味。”
沈缺没接话,眉头悄悄皱了起来。他想起书灵那句”阴气循水,老井为眼”,又想起阿秀打小怕水,从不敢下河。阿秀说着,自己搓了搓手腕,那淡青的痕在她搓动时更显眼了,沈缺把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正说着,皮卡突突停在院外。二叔沈有财从车上跳下来,后头跟着两个叼烟的汉子,像是刚从工地回来,裤脚还沾着水泥。他一眼看见屋里的阿秀和沈缺,嗤地一笑。
”哟,大侄子这屋里热闹。”二叔倚着车门,烟叼在嘴角,”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青梅竹马叙旧。装神弄鬼这么些天,你爷爷那套早不灵了,有本事你往镇上显摆去,别在村里丢人,省得镇上人又拿老沈家当笑话。”
那两个汉子附和着窃笑,朝沈缺挤眼。阿秀脸一沉,替他不平:”二叔你这话难听,缺哥刚回村,老井的事又不是他闹的,你凭什么往他头上扣。”
”不是他闹的?”二叔吐了口烟,斜眼瞥沈缺怀里,”他爷当年就靠这个混饭,如今他倒好,书没烧,还学上来了。沈半仙的种,也就是回来混,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说完他摆摆手,皮卡冒股黑烟走了,车后那股灰又糊了沈缺一袖口。
沈缺从头到尾没接腔,等车声远了,才往门外走。
他径直去了老井。村人远远看见他往井边去,都停了脚看,没人敢跟,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沈半仙的孙子又往井边去了。””这娃莫不是真跟他爷学了点什么?””学什么学,二叔都说了,那是骗人的。”话音飘进沈缺耳朵,他脚步没停。他走到井台边,先低头看了眼那三炷踩碎的香,香灰被风卷着,落进井里。井台缝里的苔比三日前厚了,湿得泛黑,踩上去软塌塌的。
他蹲在井台边,掏出照夜铜镜,对准井壁。镜面那点幽光落上去,青石缝里缓缓显出一道暗红的抓痕,弯弯曲曲,从井水线往上爬了三寸,像谁用指甲狠狠抠的,又像不是人手。他顺着镜光往上移,井壁第二道砖缝里,还有一道更浅的,颜色发乌。两道痕一深一浅,深浅之间还夹着几道极细的印子,像是挣扎时连抓了几下,指甲缝里还嵌着青石的粉。镜光一晃,那暗红竟微微泛起湿意,像刚留不久。
书灵的声音在脑子里淡淡响起:”阴气留痕,爬到第三道砖了。你祖父的镇物,就在井里,松了。他当年压住的,如今要你接着压。你想压回去,先得把镇物找着,它沉了底。”沈缺记在心里。
沈缺心下了然。这东西顺着井壁往上走,已经不只是困在井底,它沾过活人,才会留下这种痕。阿秀腕上的青,和这抓痕,是同一个来路。镇物松了,怪事才敢往外爬。他估摸着,这东西往上爬了三道砖,离井口就差几步,再不拦,第一个遭殃的准是阿秀。
他把镜子收起,转身时阿秀跟了过来,站在几步外不敢靠近井台,风把她鬓边的头发吹乱了。
”阿秀,”沈缺看着她,语气很平,”你这几晚别走夜路,天黑就关门,听见水声也别应。鸡蛋你拿回去,让你妈给你煮两个,补补。”
阿秀点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把篮绳攥得更紧。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缺一眼,那眼神里有话,到底没出口。
沈缺没解释,目光沉进井底那片黑沉沉的水面,若有所思。井底的黑,比三天前更深了。他心里有数,阿秀腕上的青不是梦出来的,是那东西已经沾上了活人。再拖下去,下一个被找上的,未必只她一个。他把手按在井台冰冷的石沿上,指腹蹭过那道暗红的抓痕,沉吟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