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天还未亮，便被唤起。
    宫中规矩，选秀第一日，谓之“初选”。
    尚仪局的掌事嬷嬷把关，查验容貌、身形、言谈、举止。过了，才能进下一轮殿选。
    我与其余三十余名秀女一同被引至一处偏殿候场。
    殿中燃着烛火，光影昏昏。一屋子人影幢幢，却无人敢出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间或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我站在人群中，手里攥着袖中那包桃干。
    指腹摩挲着布料的纹路，心里默数着呼吸。
    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二十一遍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先前那位冷面老嬷嬷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她站定，目光扫过全场，开口道：
    “每六人一组，随我入内。点到名的站出来。”
    她展开手中名册，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念过去。
    我听到了林若萱的名字。
    隔了几个，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六人出列，随老嬷嬷穿过一道长廊，转入一间更大的厅堂。
    堂中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位嬷嬷，皆是面色端肃，不见半分笑意。居中那位头发花白，目光最为锐利，想来是尚仪局的首座。
    我们六人一字排开，站定。
    “抬头。”
    我依言抬起脸。烛光迎面扑来，刺得眼睛微微发酸，但我没有眨眼。
    居中的嬷嬷盯着我的脸看了约莫三四息，目光从我眉骨移至下颌，又从下颌移至耳后，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
    末了，她淡淡开口：
    “左颊有一粒细痣，位置倒不算碍眼。肤质尚可，眉目端正。手伸出来。”
    我伸出双手。
    她看了看我的指甲，又捏了捏我的指节，点了点头，示意我放下。
    接着问话。
    “读过什么书？”
    “回嬷嬷，读过《女诫》《女训》，略识得几个字。”
    这话半真半假。我爹教我的，远不止这些。但我知道，在宫里，女子不宜说自己读过太多书。
    那嬷嬷果然没有追问，只“嗯”了一声，提笔在册子上记了几笔。
    旁边一位稍年轻的嬷嬷则问：
    “可会什么技艺？琴棋书画，针黹女红，皆可说来。”
    我想了想，答道：
    “会些针线，也学过一点煮茶。”
    她没有多说，亦低头记下。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没有刁难，没有刻意为难，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就像过一道关卡，验明正身，记录在案，然后放行。
    我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在家中接到那道圣旨时，我曾以为选秀会是怎样一番惊天动地的场面——会有贵人审视，会有勾心斗角，会有人暗中使绊子，会有人一飞冲天。
    可实际上，初选不过是被人像看货物一样打量一番，记下品相优劣，然后归入不同的格子。
    好的，送入下一轮。不好的，遣返回家。
    而我，侥幸入了“好”的那一格。
    走出厅堂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透过廊檐洒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林若萱从后面追上来，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方才吓死我了，那嬷嬷看我的眼神，跟我爹查我功课似的。”
    我笑了笑：
    “通过了就好。”
    她拍拍胸口：
    “是呀，总算过了第一关。听说后面还有殿选呢，到时候可是要见皇上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是紧张还是期待。
    我没有接话。
    我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宫墙——一层又一层，朱红的、明黄的、灰青的，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桃树移栽后的第一个春天，算是熬过去了。
    可谁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是开花，还是枯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