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香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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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巫燕清是被一股浓郁的药香熏醒的。
他睁开眼,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鎏金雕花手炉,炉中焚着活血化瘀的“舒络香”。膝盖上昨夜敷的药膏已经半干,淤青褪了些,从青紫变成了可怖的暗红。
谁替他敷的药,他一无所知。
巫燕清撑着床沿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忽然觉得荒唐——昨夜门分明落了锁,可那人进出他的卧房,像出入无人之境。
窗外的天光还早,晨雾未散,庭院里的垂丝海棠笼在一层灰白的薄纱里。巫燕清穿好衣袍,推门而出时,门果然已经开了。铜锁好端端地挂在门环上,仿佛昨夜那声落锁只是他的错觉。
他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远远便看见了香房。
巫家的香房建在后园最深处,三间打通的大屋,青砖黛瓦,与寻常工匠作坊的粗朴不同,这里连墙缝都填着檀香木屑。屋前种着一片白芷与佩兰,晨露未干,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草叶气息。
巫燕清在门口站了片刻。
十年了,他进这间香房的次数屈指可数。巫岚夜制香时不许任何人在场,连贴身伺候的老仆陈伯也只能将饭食放在门口的石台上。
他抬手正要叩门,门从里面开了。
巫岚夜站在门内,穿着窄袖的深衣,袖口用皮绳束紧,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手腕。他今日没戴冠,墨发只用一根银簪半束,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比他平日端正的模样多了几分随性。
“进来。”巫岚夜侧身让开一步。
巫燕清迈过门槛的瞬间,便被铺天盖地的香气裹住了。
那是上百种香料混合后的气味,花香、木香、药香、果香,浓的淡的,清的浊的,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巫燕清有一瞬的眩晕,下意识扶住了门框。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头一回进来都会不适,坐一会儿便好。”巫岚夜引他在靠窗的圈椅上坐下,随手推来一只青瓷香炉,“闻闻这个。”
巫燕清低头,炉中是一味极清冽的香,闻之如雪水灌顶,脑中昏沉顿时散去大半。
“这是什么香?”
“还没取名。”巫岚夜转身走回操作台前,背影对着他,“昨夜随手调的,想着你今早会用到。”
巫燕清攥紧了圈椅的扶手。
昨夜。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钻进耳朵里,像一根针扎在皮肤上,不深,却让人坐立难安。
他环顾四周,香房比他想象的更加井然有序。三面墙全是直达房梁的百格柜,每一格都贴着标签,字迹是巫岚夜亲手所书——龙脑、乳香、没药、甘松、零陵香、苏合香……光是认得的就有上百种,认不得的更多。
正中央是一张丈余长的紫檀木操作台,台上摆着铜碾、玉杵、银箸、戥子,还有数十只大小不一的瓷瓶陶罐。靠里的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炉,炉膛里余烬未熄,红光隐隐。
“过来。”
巫岚夜没有回头,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违逆的笃定。
巫燕清起身走过去,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巫岚夜正在碾香。铜碾在他手中匀速滚动,干燥的沉香木被碾成细碎的颗粒,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动作极稳,每一下碾压力道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香有脾性,”巫岚夜忽然开口,声音在香料的沙沙声中显得格外低沉,“沉香味辛、苦,性温,归脾、胃、肾经。行气止痛,温中止呕。”
他停下铜碾,偏过头来看巫燕清。
“你可知,怎样让它听你的话?”
巫燕清摇头。
巫岚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旁边的瓷罐里捏了一小撮碾好的沉香粉,撒进面前一盏盛着清水的白瓷碟中。
粉末浮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水是冷的,香不入水。”
他端起瓷碟,将其移到旁边一盏小小的酒精灯上。火焰舔舐碟底,水面渐渐泛起涟漪,细小的气泡从底部浮上来。沉香粉末开始在水中打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香气随着水汽蒸腾而起。
“水热了,香自入水。”巫岚夜说,“制香如御人,先知其性,再施其法。冷时不动如山,热时翻覆如海。温度和力道对了,它便会听话。”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瓷碟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可巫燕清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兄长制香的手段,外人学不来。”巫燕清低着头说。
“你是外人吗?”
巫岚夜反问得极快,快到巫燕清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措辞,那句话已经像一记不轻不重的鞭子抽了过来。
他抬起头,正撞上巫岚夜的视线。
那目光很深,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加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像深潭底部的暗流,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足以将人吞没。
“不……不是。”巫燕清别开眼。
巫岚夜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追问。他收回目光,将铜碾里剩余的沉香粉倒进一只青花瓷碗,又从格子里取了几味香料,一一切好、称重,动作行云流水。
“今日要制一味新香,”他换了话题,“你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便好。”
巫燕清松了口气,退到一旁。
他看着巫岚夜调配香料,铜碾、玉杵、银勺在他手中轮转如飞,每一种香料的用量都精确到分毫。蒸煮、发酵、沉淀、过滤,每一道工序都有条不紊。那双手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制香而生,骨节分明、稳而有力,指尖对温度和湿度的感知敏锐得近乎诡异。
一个时辰后,香坯入炉。
巫岚夜净了手,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擦拭指尖,忽然道:“明日我要去城东福安巷的别院小住,你随我去。”
巫燕清一愣:“去多久?”
“未定。”巫岚夜将帕子丢进炭盆里,白绢在火焰中卷曲焦黑,“二房那边,总得冷一冷。”
巫燕清心口一紧。
这是要把他带离巫家大宅。
“那……家里的香房……”
“陈伯会看着。”巫岚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那双眼睛里微亮的光点。
“怎么,阿清不想去?”
“没有。”巫燕清垂下眼帘,“兄长说去哪,我便去哪。”
巫岚夜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指尖挑起巫燕清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那只手还带着沉香和龙脑的气味,清冽微苦,指尖的温度不冷不热,却让巫燕清浑身僵直。
“阿清,”巫岚夜的声音低下去,像贴在耳边说出的一句耳语,“听话的孩子,才会被带在身边。不听话的——”
他的拇指擦过巫燕清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摩挲一件瓷器的边缘。
“会永远留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巫燕清瞳孔微缩。
巫岚夜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身走向门口。
“去收拾东西,明日卯时出发。”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皂靴踏过青石板,脚步声沉稳、规律,没有一丝多余的回响。
巫燕清站在原地,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上面还残留着干燥的、带着苦香的温度。
他回头看向那口正在烘烤香坯的青铜炉,炉火正旺,红光透过炉膛的缝隙漏出来,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窥视的眼。
十年前,他跪在雪地里求巫岚夜带他走。
巫岚夜问他:“你可想好了?跟我走,便是我的人。”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我的人”。
现在他懂了。
只是懂得的代价,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窗外,白芷和佩兰被晨风吹弯了腰,叶片上的露珠簌簌滚落,砸进泥土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