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最豪华的酒店今夜灯火通明。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冷光，西装革履的商界精英们低声交谈，每一句寒暄背后都藏着利益的试探与交换。
    林澈站在角落，身上是刚定制好的深色西装，剪裁妥帖得几乎挑不出毛病，却依旧让他觉得有些束缚。
    侍者端着托盘经过时，他随手拿了一杯香槟。金色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气泡不断上浮。
    他没有喝，只是安静地握在手里，像是给自己找一个不至于显得太格格不入的姿势。
    陈瑛杰借着间隙走到林澈身侧，同样换上了一身正式西装，却仍掩不住语气里的熟稔。
    他压低声音笑了笑：
    “我还真没想到你会来这种地方。”
    目光扫过周围往来的人群，他微微挑眉：
    “按理说，你不是最不喜欢这种商业应酬的吗？你们税所……总不至于连个负责对外的人都派不出来吧。”
    林澈是德国的挂牌税务师，在知名税务所当合伙人，这些拉拢新客户的事情确实不需要他一个专业人士前来。
    但是近年来中企出海势如破竹，税所老板也是想抓住机遇，正好又有一个华人可以用，自然是要将手下人利用率最大化。
    但如果只是老板的一人之言也不至于让一个税务师前来出差。
    “也是好久没回来了，想回来看看，“林澈微微一笑，”况且…“
    “哎我知道！“陈瑛杰打断了他的话，摆了摆手，”不就是想要见你的老相好吗，要不是之前给你灌了几瓶酒我都不知道你还是个这么痴情的一人。“
    林澈笑而不语，陈瑛杰之前在德国读博，两人之前也是住在一个公寓里的室友，偶尔天气不好的时候经常会一起坐在阳台上喝啤酒。
    陈瑛杰毕业之后直接回国继续当了律师，现在在为一家商业巨头当法务，一听到好兄弟林澈要回国立刻安排好了一切。
    陈瑛杰忽然笑得有些神秘，凑过来低声问：“跟我说说那姑娘现在还在B市吗，我人脉广，需要我给你打听打听不，说不定人家还是单身。“
    林澈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还是不用了，我不是很想打扰他。“
    其实已经来打扰了。
    大城市的夜晚灯火交错，人们的交谈声充斥着整个大厅。他一个远走他乡的人突然回来，怎么不算是一种打扰。
    陈瑛杰耸了耸肩，没有注意到他的暗自伤感，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在他眼里，林澈除了是一个能在德国按时毕业的学霸以外，他还有一张雌雄不分的脸，是现在年轻女孩儿们都喜欢的那一款。
    原本陈瑛杰以为以林澈的颜值注定会在无聊又自由的留学圈子里掀起腥风血雨。但是事实上林澈是一个十分低调并且有距离感的人。如果不是他和林澈是室友，都不会和他有说上话的机会。
    “请问，方总到了吗？”
    人群里这样的询问声开始频繁出现，像是某种无形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地在宴会厅里回荡。
    林澈指尖微微一紧，心口莫名沉了一下。
    “差点忘了跟你说。”
    陈瑛杰晃了晃手里的香槟，被苦味呛得轻皱了下眉，却还是继续道：
    “今天这场晚会，真正压轴的人，是方启诺。”
    方启诺……
    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林澈却像是被什么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周围的声音没有变，灯光没有变，连香槟杯里细密上升的气泡都一如既往。
    可他却忽然觉得，那些原本熟悉的喧闹，全都变得遥远起来。
    这些年来，只有那份深埋心底的执念，反而愈发清晰，像刻进骨血里一般，无论怎样都抹不去。
    他曾无数次逼迫自己遗忘，逼自己不要再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可每一次努力，到最后都只是徒劳。那些回忆非但没有淡去，反而在漫长的岁月里愈发鲜明。
    从高中毕业到现在，整整八年……当年毅然决然地不辞而别，也让他自己承受着每一个不眠之夜。
    沉默许久，他垂下眼，像是不经意般开口，声音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还好吗？”
    陈瑛杰没听出他话里的怅然，只当他是在随口打听，笑了一声。
    “好着呢。如今成辉百分之六十的股份都在他手里，整个集团几乎都是他说了算。要论如今商界的风头，他认第二，怕是没人敢认第一。”
    他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这几年成辉扩张得太快，不知道多少家族都削尖了脑袋，想把亲女儿、干女儿往他身边送。听说最近方家也在替他张罗订婚，消息传得挺真的。”
    林澈呼吸微微一滞。
    其实，回国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会听见这样的消息。
    毕竟，那可是方启诺，是当年在高中时就算会被诋毁嘲弄也会有人想要和他在一起的人啊。
    可当“订婚”两个字真正落入耳中时，他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闷闷地发疼，让人想要逃离。
    对，逃离……
    这个念头几乎是在一瞬间占据了林澈所有的思绪。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将手里的香槟随手放到一旁的点心台上。动作太急，杯中的淡金色酒液轻轻晃荡，溅了出来。
    “林澈？”
    陈瑛杰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林澈已经匆匆转身，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只是今晚宴会上的宾客越来越多，不知何时，身后的人群已经聚拢过来。
    林澈低着头，只顾着离开，没走出两步，便猝不及防撞上了一道人影。
    额头磕在剪裁挺括的高定西装上，鼻尖瞬间萦绕开一缕极淡的檀木冷香。
    人群中开始有指指点点的声音，像是保镖一样的人过来迅速把他拉开并挡在那副西装前。
    踉跄了两下后，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明亮的堂灯下，被人群簇拥着的英俊男人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黑色短发向后梳着，几丝刘海落在额前，五官如刀削一般。
    那张脸比林澈记忆中的更加成熟，也更加冷峻，令他忽略了自己洒在对方身上的酒液。
    “这是哪家集团的公子，竟然这么莽撞？”
    一道带着几分讥诮的女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林澈纷乱的思绪。
    他循声望去，这才将目光落在方启诺身旁。
    一位妆容精致，身着金色晚礼服的美丽女子。
    姬采月手臂紧紧挽着方启诺，较好的面容轻轻皱起打量着林澈，为他弄脏男人的西装而感到不悦。
    侍者们围了过来询问男人是都需要更衣，方启诺脸色阴翳，但还是抬手表示拒绝。
    林澈的心感觉像是忽然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他僵在了原地，双脚仿佛有千斤重，重得都影响到了五感。
    听到是一种感觉，看到又是另一种，他没有想到即便是八年没见，这个人依旧对自己有着这么大的影响，即便是看到他和别人亲昵就会觉得呼吸困难。
    方启诺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林澈身上，停留不过短短一瞬，平静得没有丝毫起伏，随即便像看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般，淡淡移开。
    “抱歉方总，还没来得及介绍，这位是林澈林税务师，是我带过来的。“
    陈瑛杰终于挤了过来，他没有注意到方启诺身上的香槟液，不着痕迹地挡在林澈身前，笑着打圆场：“我听说成辉和亚隆最近都准备启动海外项目，正好林税务师这些年一直在德国发展，对欧洲税务和跨境业务都很有经验，所以今天特意请他过来，看看大家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周围的人要么幸灾乐祸看热闹，要么替林澈捏着把汗。不过，在场的人心里都很清楚，能够被陈瑛杰亲自引荐，又是常年执业于德国的税务师，林澈绝不是来凑热闹的，没有人对他的出现表现出质疑。
    但是只有身边的沈采月看见，方启诺的眸色瞬间变冷。
    男人终于开了口。
    “陈律师，感谢您的好意。”
    他顿了顿，目光冰冷地掠过林澈，与其甚至带着冷笑。
    “成辉和亚龙确实在考虑海外市场，不过今晚是两个集团内部的交流酒会。至于无关人员，就没有必要出现在这里了。”
    “成辉不会接触没有价值的人，更不会接受没有信任基础的人，我们没有合作的必要，林先生还是请回吧。”
    他又嘲讽地笑了笑：“如果关于返航的机票有任何困难，可以联系我的助理。”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了几分。
    林澈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心口，没有立刻见血，却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林澈没有在会场多做停留，不顾陈瑛杰的阻拦，顶着众人的目光离开了明亮嘈杂的大厅，来到了室外。
    他躲在酒楼门口的接待侍者看不见的角落，坐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曾设想过无数次重逢。
    或许是冷漠，或许是愤怒，甚至是质问。
    唯独没有想过，方启诺会用这样陌生的语气将他们划清界限。
    曾经因为自卑而觉得无法和心爱的人站在同一高度，如今他选择回来，不过是想要站在比过去更高的地方仰望他一眼……
    而他现在发现，这一眼都是奢望。
    林澈垂下眼，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今天不仅当众弄脏了方启诺的西装，还在酒会上闹出这样的场面。
    以方启诺的商业地位，这趟出差大概是白来了。
    他又想起方启诺身边挽着他的美丽女子，那大概就是他的未婚妻了吧，亚龙集团的千金。
    他也是终于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这样对他的家庭事业都是锦上添花的，那些少年时的流言蜚语应该早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应该替方启诺高兴。
    如今的他站在所有人仰望的位置，事业有成，前途坦荡，身边也即将有相伴一生的人。
    这本该是最好的结局。
    可林澈却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沉闷得几乎喘不过气。喉间泛起一阵酸涩，他张了张嘴，却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那他自己呢……

    作者闲话：

    哈喽大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