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指尖的温度  
    下午沈渡到谢明澜家的时候，那人已经在灶间等着了。灶台上烧了一壶热水，旁边搁着两块干净的棉布帕子，像是专门准备过了。谢明澜坐在桌边，左手搁在桌面上，袖口卷到了肘弯，露出整条小臂。那些暗色的纹路在午后的光线下比昨晚更浅了一些，但依旧清晰可见，像水下深处的暗流。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多说什么废话，直接伸手覆了上去。温热的掌心贴住那片微凉的皮肤，丹田里的金色灵气自然而然地涌上来，不需要刻意催动，像泉水找到了低洼处的缺口，顺着他的经脉流向指尖，再从他掌心的纹路渗入谢明澜的皮肤底下。
    这次他比昨晚更有经验了。灵气不是一股脑地往里灌，而是细细地、一缕一缕地探进去，像用最细的银针挑开缠结的丝线。那些暗色的残余物在他的灵气触碰下开始松动、瓦解，化为极其微小的颗粒，被他金色灵气里的”噬”意卷走、吞噬、同化。同一时间，他分出的另一缕灵气沿着谢明澜被堵塞了多年的经脉壁轻轻拂过，温热的气息滋养着那些因为长期淤堵而变得僵硬的通道，像春水漫过干涸的河床。
    谢明澜的呼吸很轻，身体绷得不像上次那么紧了。但沈渡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有些话堵在嗓子眼想说又咽回去了。
    沈渡没有抬眼，专注地把灵气往更深的地方探。他顺着那些暗纹的走向一路往前走，从手腕到小臂，又从小臂往上过肘弯，再往上——忽然间，他的灵气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堵墙坚硬、冰冷，表面布满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纹路，跟后山封印石上的图案如出一辙。暗沉沉的力量盘踞在墙的背面，像蛰伏的猛兽，他的金色灵气触到墙面的瞬间，那面墙猛地一震，一股反击的力量从墙后涌出来，把他的灵气弹了回去。
    沈渡手腕一抖，整个人向后仰了仰，掌心从谢明澜的小臂上滑落。
    谢明澜立刻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但稳。他的拇指搭在沈渡的脉搏上，微微用力按了一下，确认他没事之后才松开了手。
    ”撞到了？”谢明澜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沈渡喘了口气，定了定神。刚才那一震震得他指尖发麻，丹田里的金色雾气像被猛推了一下的水面，荡开了好几圈余波。他消化了几秒，才抬起头来看谢明澜：”你胳膊里面……有一层东西。跟你家墙上和后山石头上那种纹路一样的，堵在你经脉上头。我刚才想把它也清掉，它反手弹了我一下。”
    谢明澜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上面那些暗纹已经淡了许多，几乎快要看不见了，但从肘弯往上到肩膀的位置，那一层看不见的封印依旧完好。
    ”那是封印的一部分，”谢明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娘当年把那东西留在我身体里，不光是隔绝我经脉里的残毒扩散，也是……”
    他没说完。但沈渡懂了。
    ”也是封住你，不让人察觉到你身上的灵气波动。”沈渡说。
    谢明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壶冒着热气的开水上，神色淡淡的，但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如果我体内的封印碎了，我的灵气波动会传出去。这附近有没有别的修行者我不知道，但当年找来的人既然能循着灵脉找到这里，就能循着我的灵气再找过来。”
    沈渡的拳头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金色灵气还在指尖微微浮动，温热的、柔软的，但此刻他心里涌起一股完全不属于”生”的冲动。
    ”那我不动它，”他说，把声音压得平稳，”我只清你手腕以下的部分。先把你能动的那只手彻底弄好，至少让你日常不受影响。肩膀以上留着，等你觉得时机到了再说。”
    谢明澜抬起眼来看他。午后的阳光从窗纸洞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一点亮光映得像水面上浮动的碎金。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着沈渡，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沈渡又重新把手覆了上去。这次他没往深了探，就专注在手腕和小臂那一段，把残余的暗纹一点点清干净。那些早已半融化的东西在他的灵气里像冰遇热一样慢慢化开、消失，最后谢明澜整条左小臂上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略带暖意的皮肤。
    沈渡收回手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他随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抬头看谢明澜。那人正低头盯着自己的左手，慢慢地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又攥了一次。
    ”不疼了？”沈渡问。
    谢明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左臂伸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灶台边上。他伸手去拿灶台上那只最大的陶罐——那只罐子平时装了满罐的米，沈渡搬过一次，沉得他两只手都费劲——谢明澜单手拎了起来，稳稳地放到旁边的架子上，然后又拎了回来。
    他转过身看沈渡。
    那张总是清冷淡然的面孔上，此刻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不疼了。
    沈渡坐在桌边仰头看着他，那人背着光站在灶台前，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舒展着，像一只冬眠了多年的鸟儿终于张开了翅膀。
    ”……还要再清几次？”沈渡问。
    谢明澜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把左手搁回桌面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但底下那一点藏不住的温度让沈渡听得清清楚楚：”按这个进度，手腕到肩膀大概还要一个月。整条手臂完全恢复之后——”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后山那块封印石，我可以自己多灌一倍的灵力。维持得更久。”
    沈渡咧嘴笑了。他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行，一个月，每天半小时。我别的没有，时间管够。”
    谢明澜垂着眼收拾桌上的棉布帕子，动作比平时利索了不少，一只手的活干得像两只手一样麻利。沈渡坐在他对面看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那天晚上沈渡回自己屋的时候，月光很亮。他走在村间的土路上，路过几户人家，有的窗纸里透着昏黄的油灯灯光，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躺在谢明澜家炕上时心里的抱怨——别人穿修仙文是大杀四方，他是种田开局，命苦。
    现在想想，命不算苦。种田开局怎么了？身边站着个一米八的清冷双儿，掌心能搓蓝火，手腕上有封印石同款的纹路，村里后山藏着一条灵脉，再往深处说，这个世界远不止这一个村子这么大。
    以后的路还长着。先把手头的事一件件做好：清谢明澜的经脉，练自己的法术，摸清后山那块封印石的规律。
    沈渡回到自己屋里躺下，摸了摸胸口，那棵白天发芽的菜籽被他揣在怀里带回来了，正安安稳稳地贴着他的心口，嫩绿的叶片已经长得有两指宽了。他把它拿出来看了看，找了个破瓦罐装了土，种在了窗台上。
    月光照进来，那棵小苗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像一个在点头说谢谢的小人。
    沈渡笑了，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