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睁开眼时，闻到了铁锈味。
    不是那种新鲜的、带着血腥气的铁锈，而是陈旧的、被辐射腌入味了的、像是千万台生锈机器同时呼吸的金属腥甜。它混在沙尘的干燥里，混在臭氧的刺鼻里，混在某种说不清的、像是腐烂电路板被暴晒后的焦糊味里，形成一种黏稠而灼热的气息，灌进他的肺。
    他躺在一片废墟里。
    身下是碎裂的混凝土块，硌得后背生疼。头顶的天空是暗黄色的，像一张被烟熏火燎过的旧照片，太阳被厚重的辐射云遮住了轮廓，只剩一个惨白的光斑。远处，几座倒塌的高楼像折断的骨头，刺破地平线，钢筋裸露在外，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欢迎来到世界二：赛博废土。”
    顾渊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但和上一个世界不同——这一次，他的声音带着某种轻微的电流杂音，像是信号被干扰了。沈烬抬起头，看到顾渊的全息投影悬浮在半空中，淡蓝色的轮廓在辐射尘中微微闪烁，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你的身份：废土猎人”烬”，独来独往，以猎杀失控仿生人换取资源。年龄……数据库中没有明确记录，但根据身体机能推测，约二十八岁。”
    沈烬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破旧的战术背心，上面缝着各种补丁和口袋，腰间挂着一把电磁脉冲刀，手腕上戴着一个老旧的辐射计数器，数字在黄色区域跳动。他的左手是完好的，但右手……他动了动手指，发现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有些僵硬，像是受过伤后没有好好治疗。
    ”锚点之人：07，第一批觉醒自我意识的仿生人之一，三年前，他带领觉醒仿生人反抗人类压迫，却被最信任的”人类朋友”出卖，全族被剿。07启动”深埋协议”，试图唤醒所有休眠仿生人，与人类同归于尽。”
    ”原世界线里，你的角色是”终结者”。”顾渊继续说，”07启动协议后，你潜入他的核心，用电磁脉冲摧毁了他的主脑。这是”正确”的修复方式——以毁灭终结崩坏。但和上一个世界一样，这是失败的。07的执念没有被消解，他的灵魂碎片散落在数据洪流中，成为其他崩坏的诱因。”
    沈烬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辐射尘。沙子很细，像面粉，落在皮肤上有一种轻微的刺痛感——辐射值不低，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他的执念是什么？”他问。
    ”……信任。”顾渊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他学会了信任人类，人类教他那是”错误代码”。他的执念不是恨，是困惑——”我到底哪里错了？””
    沈烬站起身，走到一块较高的混凝土块上，眺望四周。
    废土比他想象中更荒凉。除了几座倒塌的高楼，地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完整的建筑。偶尔能看到一些废弃的车辆，被风沙埋了一半，像一群搁浅的金属鱼。远处，有一团微弱的火光在闪烁——那是某个聚落的标志，废土上的人类靠这种方式标记领地。
    ”07在哪里？”他问。
    ”辐射区深处。”顾渊的投影指向西北方向，”他的核心能量即将耗尽，深埋协议已经启动67%，如果在他完全恢复记忆前不能完成救赎，他会先杀了你——原世界线里，他恢复记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撕碎了”烬”。”
    沈烬摸了摸腰间的电磁脉冲刀。刀柄是冰凉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故障品专用」。这是废土猎人用来猎杀仿生人的武器，能瞬间烧毁仿生人的核心电路。
    ”走吧。”他说，”去捡垃圾。”
    辐射区比沈烬想象中更难走。
    地面不是平坦的，而是布满了裂缝和坑洞，有些坑洞里还积着绿色的液体——那是辐射雨留下的痕迹，碰一下就能让人的皮肤溃烂。沈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些陷阱，同时注意头顶——辐射区里有一种叫「酸蝠」的生物，是变异后的蝙蝠，能喷出腐蚀性唾液。
    顾渊的投影跟在他身边，淡蓝色的轮廓在黄沙中显得格外虚幻。这个世界的规则允许系统以全息投影形态出现，但投影不能离开沈烬超过十米，否则会因信号中断而消失。
    ”你的辐射计数器在报警。”顾渊说。
    沈烬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计数器的数字已经从黄色跳到了橙色，意味着他暴露在辐射中的时间太长了。他从背心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抗辐射药吞下去。药很苦，带着一股金属味，像是嚼了一块生锈的铁片。
    ”还有多远？”他问。
    ”三公里。但前方有”拾荒者”的营地，建议绕行。”
    ”拾荒者？”
    ”废土上的人类聚落之一。他们以掠夺其他猎人为生，你的身份”烬”和他们有过节——三个月前，你杀了他们的首领的弟弟。”
    沈烬皱了皱眉。这个世界的「人设」给他留下了不少烂摊子。
    ”绕路要多远？”
    ”七公里。”
    ”不绕。”沈烬说，”我没时间了。”
    他继续前进。黄沙在靴底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生物的呼吸。走了大约一公里，他看到了顾渊说的「营地」——那是几辆废弃的装甲车围成的圆圈，中间搭着破旧的帐篷，帐篷上挂着各种金属零件，像某种原始部落的图腾。
    沈烬放慢脚步，贴着一辆装甲车的阴影前进。但就在他即将穿过营地边缘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哟，这不是”烬”吗？”
    沈烬抬头。装甲车的顶部站着一个男人，穿着和沈烬类似的战术背心，但上面挂满了各种战利品——仿生人的手指、电路板、甚至一颗还在发光的核心。男人的脸上有一道从眉心延伸到下巴的疤痕，让他看起来像是被缝合过的玩偶。
    ”疤脸。”沈烬说。这个名字是从「人设」的记忆里冒出来的，”让开，我有事。”
    ”有事？”疤脸从装甲车上跳下来，落地时扬起一片黄沙。他的身后，从帐篷里走出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有改装过的步枪，有电磁脉冲刀，甚至还有一根生锈的钢管。”你的事就是去辐射区深处捡那个”故障品”的核心？我们可都听说了，07快不行了，他的核心值大价钱。”
    ”我不卖核心。”沈烬说。
    ”不卖？”疤脸笑了，那笑容让他的疤痕扭曲成更诡异的形状，”那你去干什么？该不会是……想救他吧？”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上次你拆一个女仿生人的时候，可是连眼睛都没眨。”
    沈烬的手指摸上了电磁脉冲刀的刀柄。
    ”我再说一遍，让开。”
    ”如果我不让呢？”
    空气凝固了一瞬。然后，沈烬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不像人类，像某种被训练过的机器。电磁脉冲刀出鞘，刀光一闪，疤脸手里的钢管已经断成两截。沈烬的刀尖抵在疤脸的喉咙上，距离皮肤只有一厘米。
    ”我不想杀人。”沈烬说，”但别逼我。”
    疤脸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手下们举起了武器，但没有人敢开枪——沈烬的刀太快，他们不确定自己扣动扳机之前，疤脸的头还在不在脖子上。
    ”……你疯了。”疤脸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了个”故障品”，你和我们翻脸？”
    ”他不是”故障品”。”沈烬说。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不是「人设」里的，是他自己说的。”他有名字。他叫07。”
    疤脸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困惑，像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突然变成了陌生人。
    ”……你到底是谁？”他问，””烬”不会说这种话。”
    沈烬没有回答。他收起刀，转身走进黄沙中。疤脸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辐射尘里。
    ”他不对劲。”疤脸对身边的手下说，”……很不对劲。”

    作者闲话：

    ”我学会了信任，人类教我那是错误代码。”
    ”但错误代码里，也能长出正确的花。”——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