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戏台——入局 第1章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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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睁开眼时,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那种新鲜的、温热的血腥,而是陈旧的、凝固的、像被岁月腌入味了的腥甜。它混在胭脂水粉的香气里,混在老旧木头的霉味里,混在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戏服上积了百年的脂粉香里,形成一种诡异而浓稠的气味,灌进他的鼻腔。
他坐在一把红木椅子上。
椅子很硬,雕花繁复,扶手上包着的铜皮已经磨得发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深灰色的军装,肩章上缀着将星,腰侧别着一把勃朗宁,靴子是崭新的马靴,靴底还沾着北平的尘土。
“欢迎来到世界一:民国戏台。”
顾渊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没有波澜的语调。沈烬抬起头,眼前并没有顾渊的全息投影——这个世界的规则限制,系统只能以声音形态存在。
“你的身份:北方军阀沈家少帅,沈照临。年龄二十三岁,三个月前接管家族军权,以铁血手腕整肃军纪,上周刚处决了三个通敌的叔辈将领。”
沈烬皱了皱眉。处决叔辈——这意味着他在这个世界的「人设」是个六亲不认的狠角色。
“锚点之人:谢无妄。名伶,玉春班当家旦角,三个月前因拒绝为督军刘振声唱堂会,遭灭门之祸。全班三十七口人,包括师父、师兄弟、杂役、学徒,全部被处决于戏台之上。谢无妄被强迫看完整个过程,随后自焚于戏台。”
沈烬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勃朗宁的枪柄。三十七口人。
“他的执念使时间凝固在那一夜。戏台每晚子时自动开演《牡丹亭·惊梦》,进入戏台者必为”观众”,看完一整出戏方可离开。但戏至**,台上”杜丽娘”会突然变脸为谢无妄,手持真刀,屠杀全场。百年来,无人生还。”
“原世界线里,你的角色是“终结者”。”
沈烬的指尖顿了一下。
“三个月后,你会下令炮轰玉春班旧址,将谢无妄连同戏台一起抹除。
这是原世界线修复崩坏的“正确方式”——以毁灭终结执念。”
“但那是错误的。”
沈烬低声说。他不是在问顾渊,他是在陈述。顾渊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是。那是渡魂司判定为”失败”的修复方式。谢无妄的执念没有被消解,只是被强行中断,他的灵魂碎片散落在三千世界的缝隙中,成为其他崩坏的诱因。”
“所以我的任务是?”
“让他”活”一次,真正作为”谢无妄”活一次,而不是作为“杜丽娘”“厉鬼”或者“被屠杀的三十七口人之一”,让他知道,有人记得他活过。
沈烬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北平城的夜景。1927年的北平,军阀混战的年代,街道上却有一种诡异的繁华。霓虹灯招牌闪烁,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匆匆跑过,留声机里传出断断续续的评弹声。远处,一座老旧的戏楼在夜色中矗立,飞檐翘角,朱漆斑驳,像一头沉默的兽。
玉春班。
“子时还有三个小时,建议你先去“熟悉”一下你的身份。
沈照临今晚在“醉仙楼”有个饭局,与督军刘振声的副官谈一笔军火生意。
沈烬转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大衣很重,内衬是狐皮的,领口有一圈细密的绒毛。他穿上它,在穿衣镜前停顿了一秒。
镜子里的人眉眼冷峻,下颌线条锋利,眼神像淬了冰。那不是沈烬本来的样子——渡魂者进入世界后,容貌会根据身份自动调整,但眼神是藏不住的。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目光深处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顾渊。”
“我在。”
“你以前……来过这个世界吗?”
顾渊的声音罕见地停顿了一瞬:”……没有。但我的数据库里有这个世界的记录。前任渡魂者曾尝试修复,失败。”
“前任渡魂者。”
沈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成为渡魂者时,前任已经「消散」了——这是渡魂司的官方说法。没有人告诉他前任是怎么消散的,也没有人告诉他前任是谁。他只知道,他继承的不仅是「渡魂之力」,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习惯——比如他总会在进入新世界的第一时间摸一摸腰侧的枪,比如他会在听到戏台时心跳漏一拍。
“走吧,去会会那位副官。”
醉仙楼是北平城最好的酒楼,三层洋楼,门口站着穿短褂的伙计,见着沈烬的军车就点头哈腰地迎上来。沈烬没理他,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人。四十来岁,微胖,穿着长衫,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见沈烬进来,他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沈少帅!久仰久仰!刘督军常念叨您,说北方军界年轻一代,就数您最有魄力!”
沈烬没笑。他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副官客气,军火的事,我父亲生前已经和刘督军谈得差不多了,我不过是走个过场。”
副官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少帅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刘督军的意思,这批军火,他要多加三成。”
“三成?”
“少帅您也知道,现在局势紧张,南边那帮人虎视眈眈,军火是硬通货……”
沈烬放下茶杯。瓷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副官的话戛然而止。
“三个月前,玉春班的事,是刘督军做的吧。”沈烬说。
副官的脸色变了。
“少帅,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沈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那是一张泛黄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三十七个名字,第一个就是「谢无妄」,最后一个是一个八岁的学徒,叫「小虎」。
“玉春班的灭门案,北平城谁不知道?只是没人敢说,刘振声为了逼一个戏子唱堂会,杀了一个班子,副官,你说,这要是传出去,南边那帮人会不会拿这事做文章?”
副官的额头开始冒汗。
“少帅,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沈烬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军火按原价走,一分不加,作为交换,这份名单,我暂时不会公开,但要是让我知道刘督军再对戏班子下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副官:“我沈照临六亲不认的名声,不是白来的。”
副官瘫在椅子上,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滚到沈烬脚边。沈烬没捡,转身走出了雅间。
楼下,夜风带着凉意。沈烬站在醉仙楼门口,点了一支烟。烟是这个世界自带的,哈德门,味道很冲。他深吸一口,看着远处的玉春班戏楼。
“你刚才在试探。”顾渊说。
“是。”
“试探什么?”
“试探刘振声在这个世界的“权重”。”沈烬吐出一口烟,“如果他是“关键人物”,我的威胁会触发世界线的保护机制,比如突然冒出一队刺客,或者副官突然拔枪。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结论?”
“刘振声不是关键人物。他只是”背景”,是谢无妄悲剧的诱因之一,但不是核心。核心在谢无妄自己身上——他的执念不是”恨刘振声”,而是更深的东西。”
顾渊沉默了一瞬:“分析正确,但你的行为有风险,你刚才的举动不符合“沈照临”的人设,可能会引起世界线的轻微排斥。”
“轻微排斥我能承受。“沈烬把烟掐灭,”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谢无妄的执念到底是什么?你说“不是恨”,那是什么?”
“……孤独。”
沈烬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唱了一辈子戏,台下坐过无数人,但从没有人真正“听懂”他的戏。他师父教他“戏比天大”,他信了,把整个人生都押在戏台上。
但戏台之下,是军阀、是商人、是附庸风雅的政客,他们听的不是戏,是面子、是交际、是“我听过玉春班的谢无妄”这种谈资。”
“灭门之夜,他被迫在戏台上看着师兄弟死去。他最后唱的一出戏是《牡丹亭·惊梦》,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刘振声的副官打断了他的唱腔,说“别唱了,难听”。
他自焚前,在戏台上写了一行字:“无人听戏,无人问我。”
沈烬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玉春班的戏楼。夜色中,那座老楼像一头蹲伏的兽,飞檐上挂着的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叹息。
“子时快到了。”
“你确定要进去?”
“我确定。”
“规则提醒:一旦进入戏台范围,你必须看完一整出戏才能离开。戏中屠杀开始时,你不能反抗——那是谢无妄的执念投射,强行反抗会加速世界崩坏。”
“我知道。”
“还有,沈烬——”顾渊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波动,“不要试图“拯救”台上的任何人。
那些“观众”是百年来被困的灵魂,他们已经死了,你救不了他们。
“我知道。”
沈烬把军大衣的领口拢紧,朝玉春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