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南源刚从行囊里拿出便携的墨盒，裴振标便摆手制止了他。
    裴振标指着自己的桌案。
    “用那下等货做什么，不如直接用我的吧。”
    金南源有些诧异：“你还随身带着砚台出门？”
    裴振标满脸得意。
    “那是自然。在家提前磨好的墨汁，哪里比得上现磨的好用。”
    赵陵靠在一楼的红漆圆柱上，听着二楼阁楼上传来的对话，心底泛起一阵冷笑。
    墨再好又有什么用，连个岁试都考不过的蠢货。
    头顶突然传来裴振标的使唤。
    “赵陵！你在下面吗！”
    赵陵快步走上阁楼，就见金南源站在裴振标身侧，正冲他笑**地招手。
    赵陵低头请示。
    “公子有何吩咐？”
    裴振标指了指桌子。
    “再去取一方砚台来，顺便把南源的墨也一并磨了。”
    金南源客气了一句。
    “有劳了。”
    赵陵不动声色地看了两人一眼，恭顺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下楼梯。
    裴进士府上将要迎来贵客。就在这前五天，裴振标的挚友金南源以同住求学为由，来到了磐松谷。裴进士夫妇目光短浅，听说有读书好的朋友上门，高兴得双手赞成。赵陵却很清楚这家伙的真正盘算。他不过是想借机攀附即将到来的贵客罢了。
    上一世，金南源去参加岁试时也与裴振标同行。他借着裴进士的人脉，舒舒服服地住在宽敞的宅邸里，受尽了关照。结果金南源考中了，裴振标却名落孙山，丢尽了脸面。
    赵陵淡淡地瞥了一眼正对着裴振标套近乎的金南源。这家伙以前就这么长袖善舞吗。
    在皇室里摸爬滚打过的赵陵，并不能记住磐松谷的所有琐事。不管怎样，现在每天要去承源里伺候的主子变成了两个，这确实平添了不少麻烦，也让他对金南源心生反感。
    赵陵正站在裴振标身旁研墨，金南源转过头来唤他。
    “把我的也磨了吧。”
    赵陵轻声应下。
    “是。”
    裴振标的墨刚好磨完，赵陵又拿出一块砚台放在旁边。金南源却笑着向他招手。
    “过来我这边磨。”
    赵陵站在原地没动。
    “小人这就为您磨好。”
    金南源挑了挑眉。
    “你个下人怎么知道我想要的浓淡。我要亲自看着你磨，过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陵也不好再推辞。他拿起水盂和砚台，默默走到了金南源身边。
    与刚才的故意刁难不同，金南源全神贯注地做着题，没再出声。
    即便是后来恢复了皇子身份，赵陵也经常为三皇子赵景衡研墨。这活计他早已经轻车熟路，只是实在无聊，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出于本能的习惯，赵陵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金南源来。
    字迹清晰端正，但运笔时多有迟疑，算不上什么俊杰。这答卷的内容倒是精准地迎合了太学的喜好。是有人暗中指点？若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那倒还算有几分小聪明。
    在磐松谷或承源里这种小地方或许还算得出挑，但放眼天下，绝对算不上什么。
    赵陵顿时失去了兴致，将视线重新投向砚台。他停下手上的动作。
    “磨好了。”
    金南源瞥了一眼砚池，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不错，你可懂得作诗？”
    赵陵垂下视线。
    “小人不懂。”
    金南源上下打量着他。
    “看你之前似乎还有几分底子，难道只会照葫芦画瓢。不如我教教你？”
    赵陵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冷意，语气越发恭顺。
    “不敢当，小人怎敢耽误公子求学的宝贵时间。”
    金南源的目光直白地落在他脸上。赵陵沉默着站在原地，身后的裴振标突然烦躁地嚷嚷起来。
    “赵陵！我的墨都快干了，还不快滚过来！”
    金南源笑着拍了拍赵陵的手臂。
    “快去伺候你家主子吧。”
    那触碰**的力道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暗示。
    金南源这个杂碎。转过身去，那股令人作呕的感觉依然残留在手臂上，赵陵陷入了沉思。
    ……
    这起初的不怀好意，日后必将演变成下流的骚扰和无休止的折磨。与上一世的懵懂无知不同，如今只要有一丁点蛛丝马迹，他都必须要在脑海中推演出成百上千种可能。
    脑海中回响起上一世那句恶心的话语：“我要让你做我的妾室。”
    他绝不会让那种事情重演。
    察觉到金南源眼神异常的瞬间，意识到盯上自己的不止裴振标一人，赵陵立刻开始整理包袱。他等不到冬天了，必须在几天内随时准备离开。
    然而，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变故发生了。
    赵宜姝兴奋地蹦蹦跳跳跑了过来。
    “哥哥！你看，裴老爷答应让我去书堂读书了。四天后我就能和惠珍……和惠珍小姐一起去上学了！”
    看着满脸喜色的妹妹，赵陵注意到站在她身后、一脸得意洋洋的裴振标。
    裴振标扬起下巴。
    “听她说想跟着认字，我特意去向父亲求了情。”
    赵陵死死咬住牙关，才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咽了回去。真是多此一举。
    裴振标上一世分明没干过这种事，现在这是发什么疯。还有那副令人作呕的表情。
    赵陵极力掩饰着心底翻涌的烦躁，在宽大的袖口下死死捏紧了双拳。
    裴振标既然选择在赵宜姝身上献殷勤来讨好自己，一旦自己逃跑，那股怒火极有可能会全数**在宜姝身上。
    这个变故既证实了他先前的猜疑，也成了一道枷锁，让他彻底断了轻举妄动的念头。
    唯一庆幸的是，裴振标那个蠢货现在大概还没意识到他自己那点心思。
    裴振标不悦地皱起眉头：“怎么，连句道谢的话都不会说吗？”
    赵陵深深低下头：“多谢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