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浮现出张思益抱着父兄尸体、满脸悲愤地向他倾泻诅咒的最后模样。再看眼前这个安静的少年，两者截然不同，完全看不出是同一个人。
    赵陵记得很清楚，下一次岁试中举的只有两人。
    整个学堂里，只有裴振标的挚友金南源和徐家大小姐金榜题名。其余人全军覆没，正是从那时起，裴振标的行事愈发乖戾，因此赵陵对此印象极深。
    那个张广集的弟弟，绝不可能愚钝到连岁试都通不过。
    赵陵心中生疑，在记忆中仔细搜寻。当时的张思益不过是“张广集的弟弟”，除此之外毫无建树，再也想不起其他线索。
    裴振标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陵，你不在外面吗！”
    赵陵敛起心绪，快步步入书轩。学子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显然裴振标刚刚提及了他。
    赵陵默不作声地停在裴振标身后。对面的江守源晃了晃手中的书册。
    “这真的是你抄写的吗？”
    赵陵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作声，旁边的荣小姐掩唇轻笑。
    “守源公子何必问这种话，难道振标公子还会说谎不成？”
    江守源立刻反驳。
    “只是觉得新奇罢了。振标公子品德高尚，手下有几个识字的书童倒也不足为奇，只是这书册抄写得工整无比，简直像是在书馆里买来的一样。”
    裴振标脸色一沉。他显然觉得江守源是在公然挑衅，眼底浮现出怒意。
    “守源，你家那个下仆不是也自诩写得一手好字吗？不如这样，我们来比试一番，输的人挨十下板子。”
    江守源面露难色。
    “要打赌？”
    裴振标步步紧逼。
    “怎么，没信心？”
    江守源不甘示弱。
    “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他上下打量了赵陵几眼，随后扬声唤来自己的下人。
    “建慧！你也进来。”
    事情闹大了。赵陵微微俯身，向裴振标低语。
    “公子，能否让小人看一眼书册？”
    裴振标将书册递了过来。
    “看吧。”
    赵陵接过薄薄的书册，迅速翻阅。上一世的这个时期，裴振标确实发现了他偷学认字，便让他抄写太学的考题，但他完全不记得有过这场比试。
    看着书页上粗糙且间距散乱的字迹，赵陵眉头微皱。他以前从不觉得自己的字难看，如今再看这年少时的笔迹，简直是不堪入目。
    既然是下人比试，顶多也就是临摹。他现在的字迹虽然大不相同，但伪造自己过去的笔迹简直是易如反掌。
    赵陵瞥了一眼江守源唤来的那个女仆。竟然让一个弱女子参与这种要挨板子的赌局，真是荒唐至极。
    在场的其他人显然也有同感。包括张思益在内，不少学子的脸色都有些古怪。
    裴振标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临时抱佛脚也写不出好字，纸笔已经备好，准备开始吧。”
    桌上摆放着三套笔墨。这是为了防止赵陵直接照抄书册，必须由另一个人先写下范本。
    赵陵将手里的书页对折合上，故作恭敬地看向裴振标。
    “公子，这书册该交给哪位过目？”
    裴振标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找谁出题。赵陵趁机不动声色地提议。
    “不如请公正的尚元先生来定夺。”
    裴振标立刻打断了他。
    “胡闹！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怎能去惊动先生？”
    旁边有人出来打圆场。
    “下人不懂规矩，振标你就宽宏大量些吧。”
    袁小姐忽然开了口。
    “既然如此，不如让今天新来的张公子来定吧？他刚来学堂，与大家都不熟络，必定最是公正。”
    众人纷纷赞同。张思益拿着书册，莫名其妙地被推到了大堂中央。
    裴振标抬了抬下巴。
    “你随便挑一句吧。”
    张思益翻开书页，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的视线扫向跪在下方的赵陵。
    裴振标催问。
    “张公子，选好了吗？”
    张思益合上书册，提起了毛笔。
    “就这句吧。”
    笔尖在宣纸上游走，行云流水。看清他写下的句子，几名学子互相对视了一眼。赵陵注视着张思益，同时将毛笔蘸满墨汁。
    建慧率先落笔，赵陵紧随其后。江守源敢拿她出来打赌，说明建慧在书法上确实有些造诣。
    没过多久，两幅字迹摆在了众人面前。议论声四起，但结果显而易见。
    有人指着赵陵的字点评。
    “确实是他亲笔写的。这笔画的折角和走势，与书册上的一模一样。”
    另一人跟着附和。
    “没正经学过还能写成这样，确实有天赋。”
    还有人看了看建慧的字摇了摇头。
    “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毫无神韵可言。比起写字，倒不如说是照着画。”
    马上有人奉承起裴振标。
    “这已经很不错了。振标公子有个会抄书的仆人，准备岁试的进度肯定事半功倍。”
    裴振标十分享受周围艳羡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守源。
    “你觉得如何？我看胜负已分了。”
    江守源脸色铁青。
    “你家仆人确实厉害。是我多想了，向你赔罪。”
    裴振标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手。
    “无妨，不过愿赌服输，你家下人得受罚。看在是个丫头的份上，就用藤条打吧。”
    江守源急忙出声。
    “振标！”
    周围也有人试图劝阻。
    “裴公子，这……”
    听到要受罚，建慧吓得浑身发抖，模样凄惨可怜。裴振标对待下人向来心狠手辣，这次自然也不打算手下留情。
    就在江守源束手无策，准备下令惩罚建慧时，一直作壁上观的徐小姐突然开了口。
    徐小姐的声音不疾不徐。
    “君子无所争，圣人这句话说得真好哩。两位公子可得好好请张公子喝一杯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