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来自传说之人的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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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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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南絮是被源流的光芒刺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银灰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眼皮上。他在黑暗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再赖一会儿。
没用。
脑子里已经开始运转了。今天的日程、待处理的文件、尚未回复的信函,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把他最后一丝困意也冲得干干净净。
许南絮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坐了起来。
他从来不指望自己能自然醒。他的身体好像天生就和早起这件事有仇,每天早上都要经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才能把自己从床上拽起来。小时候福伯还会来敲他的门,敲到第三遍才能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起了”。后来长大了,不需要人催了,但那个挣扎的过程一点都没少。
许南絮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敌人不是焰家,不是玄家,不是那些觊觎许家产业的豺狼虎豹——而是每天早上这张该死的床。
他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冷意顺着脚底蔓延上来,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他走到窗边,一把将窗帘拉开,源流的银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入,将整间卧室染上一层冷调的亮色。
源流正在缓慢地流淌,像一条横亘天际的银色绸带。今天的源流很平静,说明今天会是安稳的一天,至少在天气层面是这样。
许南絮在窗前站了片刻,目光望向远方那些若隐若现的浮岛轮廓,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盥洗室。
冷水拍在脸上的时候,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洗漱完毕,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墨色的发丝因为睡了一夜而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的发梢翘在耳边,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孔多了几分少年气的散漫。他的头发长度刚好到肩膀上方一两寸的位置,说长不算太长,但在这个人人都留短发的年代,已经算是很显眼了。
他拿起那根银色的发簪。
簪身细长,通体素银,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只在尾部刻了一道浅浅的暗纹,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这根簪子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从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蓄发开始就一直用到现在,从未换过。
许南絮熟练地将上半部分的头发拢起,手腕一转,银簪穿过发髻,轻轻一别一扣,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发丝被稳稳地固定在脑后,没有一根散落下来。
这是他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寻常男子留长发,多半是用发带高高束起,利落干脆。但他用的是簪子。不是扎起来,是绾起来。这个动作乍一看有些文气,甚至有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会愣一下,但多看两眼就会发现,这发型在他身上一点都不显得柔弱。反而因为他那张清冷疏离的脸和那双锋芒内敛的眼睛,硬生生把这份文气压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场。
银簪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冷光,像一柄收在发间的暗器。
事实上,它确实可以当暗器用。
许南絮曾经试过,在危急时刻拔簪掷出,三丈之内,正中靶心。簪尾那道看似装饰的暗纹,实际上是许家祖传的一种灵能回路,可以在灌注灵力的瞬间让簪身变得坚硬如铁、锋利如刃。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和福伯,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确认每一根发丝都待在它该待的位置,衣领平整妥帖,腰带系得端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许南絮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不管今天要面对的是多么糟糕的局面,他都要先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的,再去迎接那些糟心事。这是他最后的倔强——你可以打倒许家,但你打不倒许家人的仪态。
他走出卧室,沿着长长的走廊向楼下走去。老宅很大,大部分房间都已经空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显得有些寂寥。墙壁上挂着的那些画像——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叔伯们——一双双眼睛在晨光中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追问着什么。
许南絮没有抬头看他们。他低着头,快步走过。
餐厅里,福伯已经在等他了。
福伯全名叫福延,但许家上下老老少少都叫他福伯,叫了几十年,真名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了。他今年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但动作依然利落干练。他是许家最老的灵缚仆从,从许南絮祖父那一代就开始追随许家,见证了这个家族从辉煌走向没落的全过程。
“少爷,您来了。”福伯看到他下楼,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替他拉开椅子。
许南絮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米粒煮得软烂。
福伯站在一旁,没有急着走。他等许南絮喝了小半碗粥,才开口说:“昨晚有几份文件送过来了。玄家那边派人送来了一份请柬,邀请您参加下个月的中秋宴。焰家那边的商队主管也递了话,说想和您谈谈关于北境那条矿脉的合作事宜。”
许南絮夹桂花糕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玄家的请柬先放着,到时候再说去不去。”他说,“焰家的那个主管,告诉他我最近事务繁忙,等有空了再约时间。”
“是。”福伯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什么。
许南絮察觉到他的迟疑,抬起头:“还有事?”
“还有一件事……”福伯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桌上,推到许南絮手边,“昨天傍晚,有人送来了一封信,指名要交给您。”
许南絮放下筷子,打开卷宗。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而张扬,像是随手挥就的:
“听说你在找你哥哥。我知道他在哪。——段隅祁”
许南絮的目光在落款处停住了。
段隅祁。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不是经常听说,而是在一些极其古老的典籍中看到过零星的记载。传说中的人物,和那些创世神话绑在一起的名字,按理说应该只存在于传说里才对。可是这封信的纸张是真真切切的,上面的墨迹是新鲜的,送信的人能穿过许家老宅的重重守卫把这封信送到福伯手上——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送信的人呢?”他问。
“放下了信就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福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少爷,您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许南絮将信纸折好,放回卷宗里,“但这个名字我听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名字。段隅祁——这名字念起来就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福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跟了许家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自家少爷仅凭一个名字就对一个人下判断的。这实在不像许南絮的风格。
许南絮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皱了皱眉,把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了下去,将卷宗收进怀里:“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先去忙吧。”
福伯躬身退下,餐厅里只剩下许南絮一个人。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源流,将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听说你在找你哥哥。我知道他在哪。”
这句话像一根鱼钩,精准地勾住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那个位置。他明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用他哥哥的消息做诱饵,怎么看都像是别有用心。可是他没办法置之不理。因为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
三年前,他的兄长许南昀接手了一项家族的秘密调查,是关于源流异变的。临行前,许南昀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阿絮,等我回来,带你去看源流的尽头。”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家族派出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去寻找,全都无功而返。有人说许南昀已经死了,尸骨无存;有人说他背叛了家族,逃到了虚空深渊的另一边;还有人说他被某个大势力囚禁了起来,作为对付许家的筹码。
许南絮不相信任何一种说法。他的兄长不会死,不会背叛,不会被人囚禁。许南昀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无法脱身的困境,在等他去救。
所以他要找到这个段隅祁。
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段隅祁在哪。
许南絮翻遍了家族藏书阁里所有关于古代人物的记载,关于段隅祁的资料少得可怜。只知道他是传说中的人物,和时镜知、许隙齐名,是这个世界最初的奠基者之一。但这些记载太过古老,太过模糊,没有任何关于他现今下落的线索。
“我连他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去找他?”许南絮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烦躁,“一个活在传说里的人,说不定早就死了,或者沉睡了——我去哪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
他叹了口气,将卷宗合上。
算了。既然对方主动送来了信,说明对方也在找他。如果他真的有办法找到自己,那他迟早会再次出现。与其大海捞针地去寻人,不如守株待兔,等着对方自己送上门来。
许南絮打定了主意,便将这件事暂时搁置,开始处理其他事务。一天的时间在批阅文件和处理琐事中飞快流逝,等到他再次抬起头时,窗外的源流已经变成了深沉的银紫色——黄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