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欧按原计划请了年假，挑了个工作日去看展。
    上午兼职结束，袁向下班回家，两人一起吃过饭，便开车前往举办展会的美术馆。
    虽说是工作日，可到底在市内，路上的车不少。
    一路上，车里的气氛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天气算不上冷，四周却透着股凉意，只有广播的声音在响。
    袁向本就话少，不去说他，沈知欧也抿着嘴不吭声，只顾专心开车。
    用争吵来形容都有点可笑，可自从那次短暂的口角之后，两人的关系就一直僵在这。说不上剑拔弩张，但也绝对谈不上自在。
    两人没正经吵过架，只是都没藏好情绪，才闹成了现在这样。沈知欧到现在也算不上还气着，更多是尴尬，是抹不开面子。
    明知道跟一个没了记忆的人计较没用，当时却没压住那股火，迁怒到了无辜的人头上。光这一点就够丢人。
    换作袁向，大概只觉得平白遭了雷劈。
    麻烦的是，事到如今，沈知欧连先低头道歉、开口求和的念头都起不来。
    说出来好笑，那样做总像背叛了自己，怎么也提不起劲。现在道了歉，等于连他因二十八岁的袁向受过的伤也一并否了。想法是幼稚，可当下他就是这么想的。
    “先看哪个？”
    袁向用和往常没两样的语调问，抬手指了指最近的展厅。
    道歉没有，和解也没有，两人就这么开始逛展。
    纯美术展，名气不小，人却不多。毕竟以一般眼光看，难懂又晦涩的作品占了大半。
    沈知欧好歹短暂碰过美术，为了找灵感什么作品都见识过，扫一眼也就那么回事。袁向多半味同嚼蜡。
    他侧头瞥了一眼，果然，袁向眼里浮着一层困惑，说难听点是满脑袋问号。
    “那幅画是什么？”
    逛完半个展厅，袁向才丢出这一句。看那神色，分明打进门起就想问，碍于什么一直憋到现在。
    “有点邪门。”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画上似乎是某种正在融化的物体。颜料里混着钉子和齿轮，衬得那股怪异更重。
    沈知欧盯着那幅引起争议的作品细细打量了片刻，摸了摸下巴，才开口。
    “说不好。不是我画的，拿不准。是不是在表现人的形态？这块是眼睛，这块是鼻子。这么看，不就像个在嘶吼的人吗？”
    他指着画上的一处一处解释，袁向却瞪着那块地方不放，末了还是把头一歪。眉头拧着，显然还是没懂。
    先前看的画，要么是规规矩矩、看着顺眼的风景，要么色调再暗，画的对象也清清楚楚。
    眼前这幅却连形体都辨不出来，又暗又怪。也难怪袁向憋不住要问。
    确实不是讨大众喜欢的那类。所以停在这幅画前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有，也待不久，很快走开。
    “看完了就走吧。”
    一直安静看画的袁向，话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催促。看来这幅画是真不合他心意。
    沈知欧反倒对眼前这幅来了兴致。
    被所有人冷落的画，偏偏勾住了他，是他有问题吗？
    他想多花点时间，慢慢看。刚要开口说“我好像挺喜欢这幅”。
    “知欧？”
    有人喊了他的名字。他转过身，一张熟悉的脸被惊喜点亮。
    是他的前女友，苏允。沈知欧扯出一点笑，先打了招呼。
    “嗨，苏允。又在这碰上了。”
    “可不是，又见了。还有袁向也……”
    苏允顺口一提，袁向皱着眉，冲她点了下头。明摆着不乐意眼下这场面。
    沈知欧没去琢磨那层意思，把注意力放回苏允身上。
    “你也来看展？”
    “啊，嗯。工作，干活来的。”
    她说着把相机举起来示意。沈知欧“哦”了一声，点点头。
    他这才记起，早前隐约听说苏允当了记者。具体跑哪条线不清楚，可看展这架势，多半是写美术相关的稿子。
    “来采访的？有看上的画吗？”
    “嗯，最近……”
    “既然是来干活，没闲工夫在这磨蹭吧。”
    袁向眼睛还钉在画上，话却冷冷甩了出来。苏允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音量没抬，可展厅本就安静，一字不落全进了耳朵。摆明了就是说给人听的。
    苏允大约也听出来了，尴尬地点头。
    “嗯，我差不多该走了。看见你高兴，过来打个招呼。”
    “行，那下回见。”
    如今沈知欧也常去同学聚会，有话那时说也不迟。苏允像是一个心思，没什么留恋地转了身。
    “那回头见。”
    那一瞬，沈知欧瞥见袁向眉心拧出一道褶。他心里犯嘀咕，脸上还是笑着挥手。
    “嗯，路上小心，苏允。”
    转过头的苏允，也朝袁向递了句。
    “你也下回见。”
    “回头见？”
    袁向低声咕哝，脸绷得死紧。
    苏允一脸莫名其妙。袁向也不知哪根筋不对，接这句问候接得有一搭没一搭。
    苏允像压根没指望什么，径自走了。沈知欧也转过身，想接着看那幅画。
    视线刚落回原先那幅画上，袁向的声音就追了过来。
    “喂，苏允。”
    冷不丁被点名，别说当事人苏允，连沈知欧都扭头看向袁向。他还是那副带点歪的姿态，抬了抬下巴。
    “过来一下。”
    “我？”
    “不然这儿除了你，还有第二个苏允？”
    苏允下意识指了指自己，袁向眉头一皱。她只得懵懵地点头。
    “跟上。”
    丢下这句近乎命令的话，袁向朝展厅一角走去。苏允掩不住脸上的慌，跟了过去。前脚还损人家不赶紧去干活，后脚自己这出，换谁不懵。
    沈知欧也纳罕，袁向找苏允能有什么事。
    “他俩什么时候熟的？不可能啊。”
    熟谈不上，两人高中连同班都没同过，更别提什么交集。
    沈知欧下意识往那两人身上瞟。
    距离已经拉开，说什么都传不过来，可他浑身的神经偏往那边跑。
    他到底把好奇按了回去，转头重新对付那幅画。今天来，说到底是看展的。
    当然，心一旦飘了，想按回去好好看画，没那么容易。稍一走神，视线就往那两人身上滑。
    明明屁大点事，胸口却莫名发沉。
    等袁向回来，问一句聊了什么就是了。他这么盘算着，硬把那点说不清的不痛快装作不存在。
    “你是……知欧？”
    就在这时，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叫住了他。
    他条件反射地转身，一个熟人拧着眉站在那儿。
    “还真是你，知欧。”
    眼前站着个中年男人。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苍老得多，脸上满是被岁月磋磨的痕迹，眉眼间却和沈知欧有七八分相似。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好久不见。”
    沈知欧用了全力，才没让脸当场垮下来。
    来这一趟，名字被人喊了第二回。可这一回，不像苏允，是个不招他待见的人。
    父亲前脚还在消息里逼问他真就不来看雅萍的画展吗，这事一浮上来，沈知欧差点嗤出声。
    对方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脸色一沉，大步跨过来。
    个子跟他差不多，身板却单薄，谈不上什么压迫感。
    他又一次实打实觉出，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比他高一头，块头也大一圈。
    如今他身高追平，体格反倒更壮。多亏了这身板，场面再不痛快，也没了半分威慑。
    父亲大约也品出了这层，逼到跟前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变了脸。气场压不住，就换一招。他拉开嗓子，声音冷得掉渣。
    “有空看别人的展，没空来看你妹妹雅萍的展，是吧？”
    “家人？”
    “对。你这么做，在我看来跟背叛雅萍没两样。”
    沈知欧险些没憋住那声冲到喉咙口的冷笑，嘴角的扭曲到底没拦住。
    明明是他自己先跟别人再婚组建了新家庭，到头来，谁有资格在这儿跟谁谈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