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周庆年心里憋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逮着他就是一通倒苦水。
    “真的。他说自己写的每首新歌，不管什么风格，头一个必须放给你听。防我们跟防贼似的。好歹共事好几年了，我都寒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不是队友是对手呢，界线划得那叫一个清。”
    “这样啊。”
    “袁向那人面上不显，其实特别在意你，特别依赖你。”
    他没接这话，只淡淡笑了一下。
    他真没想到，袁向把自己写的歌看得这么重。
    不对，一个为事业疯魔的人，在这事上较真才正常吧？
    但要按周庆年的说法，把这事解读成袁向有多在乎他，那就太天真了。
    这就像雏鸟破壳，把第一眼看见的活物认成妈。
    袁向头一回把自己写的歌放给外人听，那个人是他，而那首放给他听的歌成绩又不错，仅此而已。
    要是当初头一个听的人是别人，袁向照样会这么对那个人。
    要是他年轻个几岁，听到周庆年这番话，说不定会高兴得找不着北。原来袁向是把自己看得最特别的那一个，说不定比张慕尧还……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知道得太多，没法再做这种梦了。八年就是这么一段时间。
    足够他看清楚，那些自作多情的期待、误会和幻想，全都是镜花水月。
    “可能吧。”
    不过这些内情，没必要对一个外人掰开揉碎地讲。
    自己大半夜跑来接醉鬼，转头说“其实袁向根本不怎么在意我”，像什么话。
    他这么含混应着，周庆年心满意足地笑了。
    “袁向老把你藏着掖着不肯带出来，我还挺遗憾的，今天总算见着了，真好。下回我给你留票，你跟袁向一起来听演唱会。”
    “演唱会？”
    “对。戴着耳机听录音室版，跟去现场听歌手真唱，完全是两码事。”
    这话倒是不假。袁向那个看上去毫无感性细胞的家伙，每次看完演唱会回来，讲起观后感都两眼放光，像个小孩。
    偌大的场馆里，歌手唱着他写的歌，满场粉丝跟着合唱。袁向说过，那场面看多少次都震撼。他承认自己有点好奇了。
    “那下回您通过袁向给我留票，我一定到。”
    “真是的，跟谁都不一样，又体贴又一表人才，袁向那小子真是高攀了。”
    周庆年这句玩笑，他也只是笑笑。周庆年大概把他的笑当成了认同，神色认真了几分。
    “说真的，那兔崽……袁向出事以后，整个人都挺乱的。心智上等于一下子倒退回八年前。”
    周庆年絮絮叨叨，说那小子本来就跟个孩子似的，这下真成了孩子，他们这些旁人多手足无措。
    “刚开始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自从跟你住到一块儿，他真就稳当多了。啊，我不是要给你压力，你随便听听就行。”
    “哈哈，我不往心里去。”
    他耸耸肩。周庆年夸他心态好，还建议他以后也保持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相处。
    “总之，今天多亏你来接他。下回我们看着点他的量，你别太记恨我们哥几个。”
    “怎么会。”
    周庆年得了这句话，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他把袁向安全送到家，转身回了工作室楼。
    人走了，他站在车边，静静看了一会儿瘫在副驾上熟睡的袁向，才绕去驾驶座。
    发动车子，一路开到家，脑子里翻江倒海地转过许多念头。
    袁向很依赖他。袁向跟他住在一起以后，安稳了很多。
    换个角度看，这话不算错。袁向对自己的事业有种近乎洁癖的执念，而他是头一个听到那些歌的外人。
    算是一种心结吧。歌先放给他听，这首歌就会火。或者说，他是带来好运的护身符。
    所以对袁向来说，他是……
    “沈知…欧？”
    他把那个比自己高比自己沉的家伙连拖带拽弄进客厅，扔在沙发上，又折回车里取了电脑。再进门时，袁向半醒不醒地喊了他的名字。
    不对，看那眼神涣散的样子，离清醒还差得远。
    “靠，头疼……”
    袁向嗓音哑着骂了一句，揉着太阳穴。他一看就确定了，这酒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沈知欧，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明明……”
    “什么叫我怎么在这儿，这是咱家。”
    袁向听得直皱眉，脑子明显转不动。看来那家伙至少还记得自己在工作室跟团队喝了酒。
    他决定对这位迷糊人士友善一点。
    把电脑放上餐桌，车钥匙在指间抛了一下，补充说明。
    “你喝大了控制不住，我去接的你。”
    袁向大概拼凑出了前因后果，烦躁地抓乱自己的头发。骂骂咧咧的那张脸上，写满了货真价实的懊恼。
    “靠，周庆年。”
    好歹是团队的金牌制作人，这么张口就骂真的好吗？他惊得眼睛都睁圆了。
    这家伙在音乐圈混到现在都没爆出过负面新闻，简直是奇迹。顶着这张脸没去当艺人，也不知算不算万幸。
    他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数落。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前辈，没大没小的，周老师也是你能直呼其名的？得叫周哥。”
    “什么周哥，你什么时候跟他那么熟了？”
    “刚见的。聊了几句，被人夸了一通，人家还说以后请我听演唱会呢。”
    他故意掰着手指头炫耀，存心逗袁向。那家伙一边眉毛挑了起来。
    眼看袁向把不爽明明白白挂在脸上，他欠揍地笑了。
    “而且我们俩还有了小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
    “说出来还叫秘密吗？”
    他指的秘密，就是刚才周庆年讲的、那台笔记本电脑背后的故事。什么宁可防着队友也要把新歌第一个放给他听之类的。
    其实算不上什么秘密，就是想逗逗袁向。可袁向听到“秘密”两个字，不知脑补了什么，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沈知欧，趁我好好说话，交代。”
    “不呢？”
    他故意拱火，抱起胳膊朝袁向走过去。
    然后在袁向斜倚着的沙发边上坐下。准确地说，是正准备坐下。
    “反正你怎么问我都绝不会……”
    袁向快了一步。他**还没沾到沙发垫，手腕就被一把攥住猛地一拽。
    他重心一歪，踉跄着整个人朝袁向倒了下去。
    差点就保持着趴在人家身上的姿势嘴对嘴撞上去，千钧一发之际他撑住了，才算避免了双唇相接的惨剧。
    他吓成这样，倒不是多在意跟袁向的接触，是刚才那一下真要撞实了。
    按那个力道撞上去，可就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意外碰一下的级别了，嘴唇撞破都是轻的，两个人少说各崩掉两颗牙。
    “喂，很危险的！”
    他慌得破了音，喊到一半想起现在是深夜，硬生生压低了嗓子。
    袁向直勾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扣住他的后脑勺，直接把人捞进了怀里。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趴在袁向身上，被箍在了那家伙胸口。他只剩满脑子荒唐。
    他拼命挣扎，袁向却死不撒手，把他圈得严严实实。
    到这地步他也只当对方发酒疯，可紧贴的地方传来的那份沉甸甸的存在感，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撑着想起来，对方倒好，拿他当抱枕还是当等身玩偶，反正就是不放。
    “这混蛋是真疯了吧？喂，差不多得了，松手！”
    他涨红了脸发了一通脾气，没等到回音，纳闷地抬起头。
    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下一秒，一只大手扣住他的后颈，嘴唇就这么压了上来。
    他慌了，伸手去推，根本推不动。越挣扎越往下陷，像撞进蛛网的蝴蝶。
    寒毛根根竖起，后背一阵发凉。他忍无可忍，一拳砸在袁向肩上，两个人的嘴唇这才分开。
    啧。
    他用手背抹掉唇上的湿意，瞪着袁向。
    那家伙一脸的若无其事，静静回望着他，好像刚才那个吻根本没发生过。
    看着那双无辜到极点的眼睛，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袁向现在是醉的。
    说起来，这家伙喝醉了也不上脸。表面看着好端端的，行为却像少根弦。
    想明白这点，他只觉得一阵没劲。现在的袁向就是个喝到六亲不认、明天起来什么都不记得的醉鬼。
    “别背着我跟周庆年那小子搞什么秘密。”
    袁向说完，又把他整个人捞回去抱紧。
    “……”
    自说自话，根本不听人讲，标准的醉鬼德行。他连气都气不起来了。
    刚才那一瞬间，差点给那个吻赋予什么意义的自己，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