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深爱着作为丈夫的男人，却不爱作为儿子的自己。不对，自己并不是当事人，单方面下定论并不客观。
    他怎么可能猜透母亲的心思。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在母亲心里，他永远排在父亲后面。
    并不是毫无察觉。只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用“母亲多少还是爱自己的”这种借口来粉饰太平。
    直到经历了这次的事，彻底打碎了他的幻想。他对母亲的感情，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就算母亲心里真有那么一丁点疼爱，比起他付出的感情也是杯水车薪。明明早就心知肚明，事到如今还要感到失望，真是可笑至极。
    看看他和袁向的关系就知道了，感情天平严重失衡的关系注定走不长远。这种建立在单方面牺牲之上的维系，一旦热情耗尽，迎来的必定是毁灭。
    盲目且病态的单相思只会给自己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疤。两次惨痛的教训，已经让他刻骨铭心。
    他不会再去当那个独自奉献的蠢货了。无论是父母，还是恋人。
    周二上午往往是最忙的。前一天闭馆，还书箱里堆满了书，还要处理积压的预约。
    尤其是做兼职的袁向，既要扫码归还，又要去书架上找预约单，忙得脚不沾地。沈知欧静静注视着推着运书车来回穿梭的人影。
    直到一位上了年纪的读者找他帮忙寻书，这才收回视线跟了过去。
    “说是八百号段，怎么找都找不到。”
    “大字版的书有专门的书架，在这边。”
    他领着老人家走向大字版图书区。这类书通常是视力不佳的读者在找，他自然多上了几分心。
    “找到了，在这里。”
    “谢谢你啊。”
    老人家连声道谢，拿着书走向了附近的空位。看样子是打算先坐下来看看，暂时不办借阅。
    沈知欧转身准备回服务台。不经意间瞥向窗外，樱花已经开得如火如荼。
    渐渐回暖的气温和轻薄的衣衫早就昭示着春天的到来，但在看到漫天飞舞的花瓣时，那份实感才彻底落到实处。当然，他早就过了为春天到来而雀跃悸动的年纪，仅仅是驻足欣赏了片刻。
    “春天还是来了啊。”
    无意间的一句呢喃，心底竟泛起一丝暖意。不管遇到什么烂摊子，只要相信凛冬总会过去、暖春终将到来，日子大概就能好过一点。
    视线从窗外的繁花上收回，他迈步走向服务台。
    “那个，请问……”
    在走道上碰见对面书架旁的袁向，纯粹是个意外。
    沈知欧停下脚步。那家伙不是一个人，一位女读者正红着脸向他递着什么东西。
    帮借书这种小事兼职生自己就能搞定，但要是别的投诉，最后还得他出面。
    那家伙遇到搞不定的事肯定会来找自己。沈知欧正盯着那边观察情况，好巧不巧，袁向一偏头，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视线交汇的瞬间，惊慌与无措立刻爬满了袁向的脸。那人活像被抓了现行的贼，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我、我有对象了！”
    要命的是，这一嗓门大得几乎掀翻了安静的图书馆。原本只流淌着轻柔古典乐的空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远远观望的沈知欧都被震住了，更别提那些安静看书的读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了过去。
    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看，但四面八方投来的八卦视线简直犹如实质。那位女生哪里受得了这种公开处刑，像个罪人一样把头埋进了胸口。
    连耳根都红得要滴出血来，浑身发抖的模样可怜极了。
    “对、对不起……”
    承受不住这如芒在背的视线，女生落荒而逃。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联系方式，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拒，肯定难堪到了极点。
    沈知欧看着女生跑开的方向。再转过头，再次对上了袁向的视线。
    那家伙脸上的慌乱丝毫未减，正死命咬着自己的嘴唇。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拒绝的人是他呢。
    换作平时，沈知欧肯定要上前警告他压低声音。但眼下再过去无异于火上浇油，他选择了视而不见，径直走回了服务台。
    “沈知……沈老师。”
    袁向像条尾巴一样急匆匆地跟了过来。沈知欧疑惑地抬起头，正好迎上从办公室走出来的孙兰青。
    “小袁，人气很高嘛。”
    刚才那一嗓子，估计连办公室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这里是图书馆，下次拒绝别人麻烦小声点。”
    “……好。”
    袁向自知理亏，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敲打完兼职生，孙兰青的视线转了过来。
    “小沈，你今天是不是得去参加培训出外勤？前台我来顶着，你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
    “行，谢谢兰青姐。我先走了。”
    说起来，因为上午要出外勤，必须得提早吃完午饭赶路。
    这事早就跟袁向报备过，那家伙心里有数。沈知欧用眼神向他抛了个“回见”的暗号，便转身进办公室拿东西。
    “兰青姐，晚点见。”
    “这道别听着真让人伤心。”
    “没办法嘛。”
    和孙兰青开完玩笑，他转头看向还像个木桩一样杵在服务台的袁向。
    “小袁，明天见。”
    虽然晚上回家就能碰到，但碍于在公司，他还是给出了一套公事公办的告别辞。
    换作平时，这家伙早就配合着演起来了。今天却只是闷声点了点头。
    那副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反常。
    大概是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