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向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觉得怎么样？”
    听到这话，沈知欧差点脱口甩出一句“难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抬眼打量起面前的人。袁向表面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死样子，可只要稍微留心，就能看出那份不在乎装得有多刻意。
    那张冷着脸的皮囊下，眼神晃得厉害，下唇也被咬出了白印。看穿了这份焦躁，沈知欧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交织的期冀与挫败。躲闪的目光，隐隐发颤的指尖，全把他最真实的心思出卖个干净。
    沈知欧没立刻做声，就这么静静看着那张脸。
    没等他开口，袁向已经烦躁地“啪”一声合上电脑。
    “非常难听对吧？”袁向暴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眼底全是自暴自弃的颓丧。他靠进椅背，自嘲般干笑两声，“算了，你别说了。连我爸妈都说这曲子是垃圾，你听着肯定也觉得恶心。”
    眼看那台电脑就要被当成出气筒摔出去，沈知欧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一把扯住了袁向的袖口。
    袁向动作一顿，错愕地转过头。两人视线撞在一起，袁向眼里还透着没压住的火气，紧皱的眉头似乎在质问“拦我干什么”。
    沈知欧没躲他的视线，直接开口：“我觉得挺好听的。”
    袁向愣住了：“什么？”
    沈知欧语气很认真：“我说很好听，你写的这首歌。”
    话音落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多么直接。可不把刚才的震撼说出来，他绝对会后悔。
    这种压倒性的才华，要是被当成垃圾埋没，简直是暴殄天物。连他这种路人都被震得七荤八素，要是让专业的人听到会怎么样？光是想想，心脏就砰砰直跳。
    面前的人依旧半信半疑：“你说我写的歌好听？”
    沈知欧用力点头，顺口找了个理由安慰，尽量不去贬低长辈的眼光：“你爸妈现在又不听偶像团体的歌，他们听不懂很正常，这根本不是一个领域的音乐。”
    其实这话根本多余。只要是家正常的娱乐公司，听到这曲子绝对会直接拿出合同签约。他一个外行下这种定论听着好笑，但这首歌就有这种魔力，只要耳朵没聋，就绝对说不出半个“难听”。
    甚至比他听过的所有主打歌都要震撼。沈知欧甚至恨自己词穷，只能翻来覆去地夸“好听”。
    与此同时，他心里还生出一股急切的渴望，如果袁向还写了别的，他全都要听。
    他满脸期待地凑过去：“你该不会还有别的曲子吧？”
    眼前突然一黑。
    沈知欧惊呼出声：“喂，你干嘛？”
    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眼睛。
    “闭嘴，老实待着。”
    沈知欧本能地想挣脱，对方力气却出奇的大，直接将他的反抗压了回去。掰了两下没掰动，他索性放弃了。
    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问句有没有新歌，发哪门子神经来捂人眼睛。
    既然挣不开，他只能憋着火等对方自己松手。
    过了一会儿，覆在眼上的热度终于撤走。沈知欧眨了眨眼，只觉得这人真是奇怪。
    袁向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发干：“知欧，你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沈知欧活动了一下手腕：“哪句？问你有没有别的歌？”
    袁向皱着眉摇了摇头。他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用一种极少见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重新问：“说歌好听那句，是真的吗？”
    沈知欧翻了个白眼，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回怼：“我吃饱了撑的，拿这种事骗你？”
    其实他心里早掀起巨浪了，但就是不想明明白白夸对方。大概是十八岁那点别扭的自尊心在作祟吧。
    袁向显然不在乎这些了。他重新打开电脑点了几下，把耳机递过来：“那你就再听听别的。”
    沈知欧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戴好。他也带了点私心，非要亲自验验，看看对方到底是真天才，还是偶尔瞎猫碰上死耗子。
    事实证明，袁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这件事没过多久，他就把曲子投出去，大公司的邀约立刻像雪花一样飞过来。最后他挑了星光娱乐，成了作曲团队“星痕”里的正式一员。
    从那以后，只要出了新歌，袁向永远第一个拿给沈知欧听。
    后来沈知欧早就不听这类偶像出道歌了，也问过好几次还拿来给他听干什么。袁向却固执得很，说只有他先听过，自己公开发表时才有底气。
    沈知欧嘴上嫌他烦，心里其实受用得很。能做第一个听众，给了他一种手握特权的错觉。
    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所以我在你心里，应该也是特别的吧。
    这话他一次都没问过，但心里一直认为这就是事实。他曾经理所当然地觉得，能纠缠整整八年，袁向心里绝对有他。再怎么着，也该超过张慕尧了。
    正因为揣着这种可笑的期待，现实才让人更受不了。顶着男朋友的头衔熬了八年，到头来在袁向心里，他连张慕尧的边都摸不到。
    宁可单相思，也不肯多看身边相伴八年的人一眼。这份感情还真是伟大。
    早知是这个下场，当初就不该谈这场狗屁恋爱。哪怕只做个朋友，老老实实守在旁边也比现在强。
    可现在再怎么后悔，也全晚了。
    一道略显急促的声音，把沈知欧从杂乱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小沈，无人预约系统的书怎么处理。”
    他猛地回神，站起身应答：“啊，主管。”
    他去年还在别的图书馆，今年初刚调过来。满打满算，入职也就三个月。孙兰青主管在这里干了一年，遇到不懂的，沈知欧都会去请教她。
    “出什么事了吗？”
    主管递过来一份文件：“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之前交代的流程变了，上面说无人预约的优先级要放到最后。”
    沈知欧仔细听完，有些疑惑：“这块不是兼职生负责吗，我记得我们只做复核就好。”
    孙兰青叹了口气：“之前是这样，但那个兼职生这周辞职了。”
    沈知欧点点头：“这样啊。人挺好的，可惜了。”
    这确实不是客套话。那个刚满二十的兼职生性格活泼嘴也甜，人缘很好。
    说实话，在图书馆干了这么久，沈知欧真没碰到过什么刻薄同事。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这环境天生自带过滤网。虽说偶尔也会接到奇葩市民的投诉，但比起那些天天跟牛鬼蛇神打交道的服务业，这工作已经算是十足的幸福了。
    主管拍了拍他的肩膀：“上面说很快招新人补上，这阵子只能辛苦你先盯着了。”
    沈知欧笑着答应下来，把活儿揽了过去。这也不算大麻烦。年底年初做预算整理材料的时候确实要命，但现在三月份，相对清闲。还没到少个人就转不动、非得抓壮丁的地步。
    他就这么在前台守到了晚上八点。清理完手头的业务，终于打卡下班。
    明天是周六，这周末正好不轮他值班，总算能喘口气。要不要去喝一杯。他一边盘算着晚上干点什么，一边转身朝大门走去。
    一道发冷的低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沈知欧。”
    刚迈出去几步，这声音就让他死死站在了原地。
    这声音太熟了，熟得刻进了骨头里。身体比理智反应更快，直接转了过去。
    虽说已经是春天，但风刮在脸上还是带着一丝凉意。树影被风扯得来回晃荡，叶子响成一片。
    沈知欧背对风口，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男人身上。夜色昏暗，那人却像站在聚光灯底下一样，显眼得根本躲不开。
    明明是在寒冬分的手，一转眼，春天的花都开了。算下来，他有两个多月没见过这张脸了。
    男人站在风里，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点起伏。
    “我们谈谈。”
    是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