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004章人事部的闲言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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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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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佑振那晚回到旅馆后吐了。
不是喝酒喝的,他席间总共只喝了一杯啤酒,远不到醉的程度。但胃里那锅牛油涮菜混着某种翻涌上来的情绪搅在一起,让他蹲在旅馆那间窄小的卫生间里,对着泛黄的蹲便池把晚饭全部倒了出来。
吐完之后他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坐了很久,膝盖蜷到胸口,头顶的节能灯管嗡嗡响着,照得他面色苍白。他抬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尝到一股发苦的酸味。
那双眼睛。伊旭哲看他的那三秒。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扔进石头也听不见回响。
以前不是那样的。以前伊旭哲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永远有光。高中时他在教室门口等金佑振一起放学,隔着半个走廊看见他走出来,眼睛立刻就亮了,跟划了根火柴似的,暖融融的。大学时他们坐在图书馆对面自习,金佑振偶尔抬头,总能撞见伊旭哲正盯着他看,被发现之后也不躲,反而笑得露出一颗虎牙,用口型说“看什么呢”。金佑振就拿笔尖朝他虚点一下,耳朵红着低下头继续看书。
现在那双眼睛空了。
金佑振从卫生间地板上爬起来,漱了口,躺回那张弹簧塌陷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飞不出去的鸟形水渍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浑身酸痛,像被人打了一顿,但闹钟响了他还是爬起来,洗脸穿衣出门,八点半准时刷卡进建业大厦。
星期一早晨的哲华集团一如既往地忙碌。金佑振刚在工位坐下,电脑还没完全启动,就听见身后茶水间方向传来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
“……真的假的?你亲眼看见了?”
“我骗你干嘛,我男朋友就在人事部,他昨天跟我说的,上周招进来的那个行政部男的,姓金,你见过没?”
“见过啊,坐靠窗那个,长得挺清秀的那个。”
“就是他。人事部那边查到他简历上居然填的是国内一个三流大学的本科,连个正经美国学位都没有。你想想,咱们哲华招人,行政岗起码也得重点本科以上吧,他这个资历来路不明的,当初是怎么过初筛的?”
“是不是有什么门路啊……”
“谁知道呢,反正我男朋友说人事部主管都挺纳闷的,但人是赵经理点头要的,他们也没法多说。”
“啧,那赵经理怎么想的?”
“也许看脸?长得是不错……”
后头的话音转低,夹杂着几声意味不明的笑。
金佑振坐在工位上,屏幕已经亮了,桌面上的系统窗口弹出来提示他有三封未读邮件。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点开了邮件,开始逐封处理。指尖敲键盘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平稳,只是耳朵里那几句“三流大学”“来路不明”像几根细刺扎在耳膜上,拔不出来。
他确实没有正统的美国学位。当初去美国,父亲金潇日给他办的是语言学校签证,本想着到了那边再转申正经大学。结果他落地第三个月,父亲的电话就断了,再打过去是姑妈接的,哭得语无伦次,说公司被人骗了,钱全没了,你爸天天被追债的人堵在家门口。
他没转成学。签证过期之后他变成非法滞留,不敢用身份,不敢找正经工作,只能在夜店后厨洗盘子,或者去建筑工地搬废料,拿现金,日结。后来他走投无路去过贫民窟,在那里碰上钟鸣,才重新有了身份,重新有了学上。那个社区大学给的文凭国内不认,可他学了实实在在的东西,在钟鸣的公司里做了两年,比很多科班出来的都能干。
但这些他写在简历上也没用。没人在乎。
午休时间,刘小满端着饭盒过来叫他吃饭。金佑振说你先去吧我把这点弄完,刘小满也没多想,自己走了。工位上人渐渐少了,键盘声稀落下来,整层楼安静了不少。金佑振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余光瞥见茶水间门口几个女同事凑在一处,其中一人往他这边瞟了一眼,几个人迅速散开了。
他收回视线,把桌面上的文件保存好,然后站起来去倒水。走到茶水间门口时,里面正好有人在说话,隔着一道没关严的门缝传出来。
“……我听说他大学都没毕业,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投咱们公司。”
“可能觉得咱们哲华盘子大,好混呗。这种人我在上一家公司见多了,简历注水注得跟游泳圈似的,面上了就混吃等死。”
“赵经理也是好说话,这种连底细都查不清的人也收……”
“哎你小声点,万一被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了,实话还不让说了?”
金佑振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个空杯子,杯壁上印着他早上泡茶留下的茶渍。他没有推门,也没有走开,就那么站了十几秒,等里头的人话音落下去换成了聊八卦,他才转身走回工位。
杯子还是空的。他没倒水。
下午赵经理发了一份新的任务表给他,让他协助下个月的品牌发布会物料统筹。工作量不小,对接的人员也多。金佑振闷头做了整个下午,中间梁哥路过行政部一次,跟赵经理说了几句公事,走的时候朝金佑振的方向扫了一眼。金佑振正低头跟设计部的人对物料清单,没注意。
下班时刘小满追上来跟他并排走,压低声音说:“金佑振,今天有人跟你说什么没?”
金佑振看了她一眼:“说什么?”
刘小满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就是……有些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公司人多,什么人都有,你干好自己的活儿就行了。”
金佑振笑了笑:“我知道,没事。”
刘小满见他神色如常,松了口气:“那就好。对了,你以前在美国到底念的什么学校啊?我那天看你简历上写的是加州那边的……”
“社区大学,不值一提。”金佑振说得平淡。
“哦……”刘小满识趣地没再追问,“反正能进来就是本事,你别管别人怎么说。”
金佑振“嗯”了一声,刷卡出了闸机。晚风比白天凉快了不少,吹在脸上带走了一天的闷热。他站在大厦门口等公交,旁边两个等着打车的男同事正在聊天,其中一个是人事部的,他见过几次但不熟。
“……老板今天发火了?”
“可不是嘛,就那个新来的行政部的事,不知道谁捅到梁助理那儿去了,说学历审核有问题。梁助理倒没说啥,结果老板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把人事部主管叫上去问了一通。”
“那后来呢?辞退吗?”
“没听说是辞退,老板就问了句招谁批的,人说是赵经理点头的,老板就没再说什么了。但我看人事部那边挺慌的,下回招人估计筛得更严。”
金佑振站在公交站牌的阴影里,晚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轻轻晃动。路灯亮起来了,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伊旭哲知道了。知道了他的简历有问题,知道了他的学历经不起查,知道了他现在就在哲华集团。可他没有让人事部开除他。
这让金佑振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伊旭哲没认出来他这个人,只当是普通员工懒得追究?还是认出来了,却没打算现在收拾他?
他上了公交车,靠在老位置闭上眼。车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霓虹灯的光断断续续掠过他的眼皮。他想起七年前他离开的那个晚上,在机场安检口排队时回头看了一眼,伊旭哲没来送他。是他不让伊旭哲送的,他说你来了我反而走不安心,电话里伊旭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给我消息”。
他没给。
到了美国之后他谁的消息也没给。父亲的电话打不通,伊旭哲的消息他不敢回,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签证过期,手机丢了,所有联系方式一并断了。七年里他没有主动联系过伊旭哲一次,像一颗凭空消失的沙粒。
如今他突然出现在伊旭哲的公司里,带着一份经不起推敲的简历。任何正常人都会觉得他是别有用心,是死缠烂打,是当年甩了别人如今落魄了又厚着脸皮回来蹭。
金佑振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万家灯火,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真的不在乎。他怕的只有一件事——伊旭哲别因为他的出现又难过。哪怕伊旭哲恨他,报复他,当众让他难堪,都好过那天在火锅店走廊里那个漠然的转身。恨至少说明还在意。漠然才是真正的结束。
星期二上午,金佑振去二十楼送物料清单的时候,在电梯里碰上了梁哥。
电梯门打开时梁哥正低头看手机,抬头看见他,微微一愣:“你是行政部那个……”
“金佑振。”他主动报了名字,“上周五在会议室门口见过。”
“对,金佑振。”梁哥收起手机,笑了笑,“去二十楼?”
“送材料。”
电梯下行,两人各站了一边。梁哥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开口:“金佑振,你来公司三周了吧?还适应吗?”
“挺好的,同事都很照顾。”
“那就好。有什么问题找你们赵经理,或者找我也行。”梁哥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好像只是闲聊,“对了,你之前在美国待过几年?”
“七年。”
“那挺久的。在加州?”
“对。”
梁哥点点头,没再追问。电梯到了二十楼,金佑振走出去,回头冲梁哥礼貌地颔了颔首。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见梁哥又拿起手机,似乎在发消息。
金佑振把物料清单交到市场部对接人手里,签了回执单。回三十三楼的电梯上他靠着轿厢壁,脑子里把那天在火锅店走廊的情景和昨天公交站听到的对话串在一起。梁哥知道了他学历的事,伊旭哲也知道了,但没有下文。而今天梁哥忽然主动问他美国的事。
他在查他。或者说,伊旭哲让梁哥在查他。
金佑振回到工位坐下,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指尖搁在键盘上没有动。他感觉有一张网正在慢慢收拢,从四面八方朝他合围过来。而他坐在网的正中间,不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迎上去,还是缩成一团等着被罩住。
下午茶水间里又有人在小声议论。这回他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只捕捉到几个字眼——“简历”“赵经理”“老板那边……”以及他自己的名字。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兴奋,像闻到了什么好戏即将开场的味道。
金佑振端着续满水的杯子走回工位,坐下去之前他往茶水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已经散开了,各自回到座位上敲键盘,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表情。
他把杯子放在桌角,重新打开那份发布会物料清单。
流言蜚语是办公室里最便宜的调味料,不值钱,不顶饱,但能让人牙酸上好一阵子。他早就准备好了。从决定回国那一刻起他就准备好了,旁人的眼光、背后的议论、甚至伊旭哲可能给他的任何难堪,他全部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唯一让他措手不及的,是伊旭哲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姿态。拳头打在棉花上不疼,但那种使不上劲的空落感比疼还难受。
他宁愿伊旭哲冲上来掐住他的脖子问他为什么回来。至少那样,那双眼睛里还能看见“他”的影子。
但伊旭哲什么都没做。只是让他留在公司里,留在这张工位上,像关一只笼中鸟一样安静地等着。等他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还是等时间慢慢把他碾碎,金佑振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哪儿也不会去。就算全公司的人都在背后议论他,就算伊旭哲一辈子不跟他说一句话,他也要待在这里。他欠的债还没还完,就算伊旭哲不打算让他还,他也得待着。直到有一天伊旭哲对他说,“金佑振,你走吧,我原谅你了。”
或者,“金佑振,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无论哪一句,他都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