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沅走进前厅的时候，发现气氛比预想的还要凝重。
    王氏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喝，只是用茶盖轻轻拨动着水面，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她的脸上挂着惯常的淡然表情，但苏清沅注意到，她拨动茶盖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这是一个细微的信号，说明她此刻的心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苏锦云坐在王氏下首，手里绞着一方帕子，看见苏清沅进来，目光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嘴角微微翘起，又迅速压了下去。
    除此之外，厅里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妇人，穿着绛紫色的对襟褙子，头上戴着银簪，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她的面容圆润，眉眼带笑，看起来一团和气，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在苏清沅跨进门槛的一瞬间，就已经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苏清沅不认识这个人，但从她的衣着打扮和坐在客位上的姿态来看，多半是城主府的人。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但面上依然平静，走到厅中央，向王氏行了礼：“母亲找我？”
    王氏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清沅，这位是城主府的周娘子，特地来看你的。”
    苏清沅转向那位周娘子，微微欠了欠身：“周娘子好。”
    周娘子笑**地打量着她，点了点头：“七姑娘果然生得清秀，难怪我们老爷念念不忘。”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长辈夸奖晚辈的亲昵语气，但苏清沅听得出来，那亲昵底下藏着的是**裸的估价——像是在看一件待售的货物，评估品相，判断价值。
    苏清沅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周娘子又打量了她几眼，转头对王氏笑道：“夫人真是好福气，几个女儿个个出挑，七姑娘更是水灵。我们老爷若是见了，定然欢喜。”
    王氏笑了笑，笑容得体而矜持：“周娘子过奖了，小女蒲柳之姿，能入得了贵人的眼，是她的福分。”
    两个人一来一往地说着客套话，语气亲切而自然，仿佛苏清沅不在场一样。苏清沅站在那里，听着她们谈论自己的归属和前程，像是在谈论一件已经成交的货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但她没有发作，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她们把话说完。
    周娘子又说了一会儿话，终于站起身来，笑盈盈地对苏清沅说：“七姑娘好好准备着，赏花宴那天，我们老爷可是盼着你去的呢。”
    苏清沅微微欠身，没有答话。
    周娘子也不在意，又和王氏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王氏亲自送到门口，看着她的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来。
    回到厅里，王氏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的威严。她在主位上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苏清沅身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苏清沅说。
    “那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王氏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赏花宴那天，打扮得体面一些，别丢了苏家的脸。到了城主府，多看少说，别得罪了贵人。”
    苏清沅没有回答。
    王氏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应，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苏清沅抬起头，看着王氏的眼睛，平静地开口：“母亲，女儿想问一句话。”
    “问吧。”
    “如果女儿不去，会怎么样？”
    厅里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王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刺向苏清沅。站在一旁的赵嬷嬷脸色也变了，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苏锦云手里的帕子绞得更紧了，嘴角那丝幸灾乐祸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期待——她在等着看苏清沅倒霉。
    王氏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平稳底下已经压着一层薄薄的怒意：“你再说一遍。”
    “女儿问，如果不去，会怎么样。”苏清沅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城主府要的是苏家的女儿，不一定非要是女儿。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五姐，哪一个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女儿？”
    王氏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以为你是谁？”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一个庶女，五灵根的废材，能攀上城主府这门亲事，已经是祖上积德了。你还挑三拣四？”
    “女儿不是在挑三拣四。”苏清沅说，“女儿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是女儿。”
    “因为你爹答应过人家了！”王氏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你以为这门亲事是天上掉下来的？你爹为了拿到城主府的那批修炼资源，费了多少力气才谈妥的？你现在说不去就不去，你让苏家的脸往哪儿搁？”
    苏清沅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了。苏明远给她的那两年期限，不过是一句空话。他早就答应了城主府的条件，用她换取了修炼资源。那所谓的两年，不过是用来安抚她的借口，让她不要闹事，安安稳稳地待到赏花宴那天。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氏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女儿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女儿会去的。”
    王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地妥协。她狐疑地看着苏清沅，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些什么，但苏清沅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知道就好。”王氏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警告的意味，“回去好好准备吧，别让苏家丢脸。”
    苏清沅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出了前厅。
    走出门口的那一刻，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呼出来。
    她没有回后院，而是拐了个弯，走到了苏明远的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苏明远低低的咳嗽声。她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谁？”
    “父亲，是我。”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苏明远的声音：“进来吧。”
    苏清沅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明远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左臂上的纱布已经拆掉了，只缠着一层薄薄的绷带。他看见苏清沅进来，放下书卷，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有什么事吗？”
    苏清沅站在书案前，看着苏明远的眼睛，平静地问：“父亲，你答应过我，给我两年时间的。”
    苏明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视线。
    “城主府那边催得紧，我也是没有办法。”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那位前辈是筑基期的修士，能攀上这门亲事，对你对苏家都有好处。你去了之后，好好伺候他，他不会亏待你的。”
    苏清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怜。
    他不是坏人，甚至算不上一个不合格的父亲。他只是软弱，懦弱，没有担当。在王氏的强势和城主府的压力面前，他选择了妥协，选择了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庶女来保全自己的利益。他甚至不会为此感到太多的愧疚，因为他早就说服了自己——这是为了苏家好，也是为了她好。
    “女儿明白了。”苏清沅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女儿不怪父亲。”
    苏明远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愧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苏清沅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
    回到后院，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阳光透过门缝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她站在那道光影里，感受着阳光的温度，慢慢地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她睁开眼睛，走到银纹幼苗旁边，揭开纱布罩子，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大的叶子。温热的能量立刻从叶片传来，顺着她的手臂流入体内，汇入丹田。那团光芒感应到外来灵力的注入，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没关系。”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幼苗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我还有时间。”
    她还有十八天。
    十八天，足够她做很多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