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家伙永远都是这样，在没有危险之时，他们便是最大的危险，可若真有危险，他们也能豁出命去保护家族最后的血脉。”
    鹿家被灭门之时，他赶到家中，拼死抵抗的大长老还剩下最后一口气，竭尽全力只说了让他小心。
    或许当时大长老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只是那句提醒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最终他用性命才总算是找出了隐藏在身边的蚂蟥。
    鹿鸣站在门外像是一尊雕塑，眼底讽刺不知是针对谁。
    “你对他们的恨意并不深。”
    宫玉凉轻柔的声音响起。
    “甚至隐藏着一丝愧疚。”
    “宫玉凉，聪明人有时候也很讨厌。”
    鹿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警告。
    “是吗？可我觉得有时候道德感太强，太有良心，会让自己活得很累。”
    宫玉凉浅浅一笑，注视着鹿鸣的眼神很温柔。
    “你确定要这么说我？”
    鹿鸣抬起双手翻转，似笑非笑看向宫玉凉。
    “你不会忘了这双手还沾着什么。”
    某人似乎还不知道，他当初可是考虑过直接解决掉突然冒出来的麻烦。
    虽说最后基于多种原因没有动手，但既然有了这种想法，便已经和有道德感和有良心这两件事沾不上边。
    “你说不是便不是吧。”宫玉凉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推了一把鹿鸣，“该你出场了。”
    厅内，鹿天霜和三位长老依旧各执一词。
    鹿鸣猝不及防被宫玉凉向前一推，闯入大厅之中，瞬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鸣儿。”鹿天霜第一个站起身，大步走向鹿鸣，“你身体还没恢复，我不是让人送你过来吗？人呢？”
    后面几个字，鹿天霜是冲着外面喊的。
    鹿鸣咳嗽两声假装虚弱，道：“是我自己要过来的，父亲，我还能撑得住，您找我们过来有什么事？”
    见鹿鸣确实还能撑得住，鹿天霜将他带到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上，而后对着宫玉凉拱手请他入座。
    “鹿家主客气了。”宫玉凉还了一礼坐在位置。
    等到鹿天霜回到主位，议题才再次开始。
    各色视线落在身上，鹿鸣脸色惨白低着头，看上去还真有几分人畜无害的模样。
    “既然鸣儿与宫小友来了，那我便将先前的决定再复述一遍。”
    大长老脸色一冷，本来要开口反驳，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的鹿鸣，竟坐了回去。
    “鹿家被一神秘强敌盯上，即便举全族之力，也无一战之力。鹿家传承不能断在我等手中，为了血脉留存，唯有金蝉脱壳。”
    举族搬迁，动静太大不说，那并未得手的神秘强敌，说不定何时就会卷土重来。
    到时发现鹿家人去楼空，必不可能罢休。
    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留下一部分族人当做诱饵，私下将其他人悄悄送走，到时即便那神秘强敌再次来袭，也能瞒天过海。
    但这些留下来当诱饵的族人，下场只有一个。
    “族长，我愿意留下来。”
    有人率先开口，随后许多人开口附和。
    “我也愿意。”
    “我们也可以留下来。”
    鹿鸣顺着声音看过去，都是许多年未见的熟悉面孔。
    放在膝上的手掌不自觉收紧，鹿鸣垂下眼盯着地面，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指尖轻叩木椅扶手的声音响起，鹿鸣下意识看向身侧。
    宫玉凉目不斜视看着前方，声音却飘入了他的耳中。
    “你想要救他们吗？”
    放在膝盖上的手掌骤然放松，鹿鸣低声喃喃，像是回答宫玉凉的问题，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我只想救父亲而已。”
    “安静！”
    鹿天霜冷喝一声，议事厅内的喧哗声瞬间消失，其余人都看向他，眼中带着视死如归之色。
    “三十岁以上，独身一人者留下。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家中人口超过三人留下一人；超过六人留下两人，以此类推，各院统计好人数姓名上报三长老。”
    “十五岁以下尽数撤离，名单上所有人都需自愿留下，如有不愿之人，不可强迫。”
    这番决断无人提出异议。
    鹿天霜视线轻轻扫过鹿鸣，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身为家主，以身作则，自愿留守族地。”
    话音落下，不少人直接反对。
    “家主乃是鹿家主心骨，绝不可出事！”
    “族地内有我等留下便可！”
    鹿天霜不仅是鹿家的家主，也是鹿家如今实力最强之人。老家主死后，鹿家全靠鹿天霜撑着，若鹿天霜出事，鹿家实力必然大减。
    出于敬重也好，利益也罢，真正心里有鹿家的人，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鹿天霜出事。
    “我是家主，若一个家族内连家主都不在，如何能让那神秘强敌相信，我鹿家已覆灭？”鹿天霜试图解释，可除了他的死忠之外，几乎无人支持让他留下的决议。
    刚才一直反对很激烈的大长老安静异常，死死皱着眉，视线扫向鹿鸣。
    鹿鸣抬眼对上大长老焦急的视线，没有开口，转而看向了门外。
    门边一道娇小影子一闪而过。
    他眸光微闪，对着门后的小丫头招了招手。
    看着那趁人群喧闹悄悄跑进来的小姑娘，宫玉凉诧异挑眉道：“你刚才让人去叫的人就是她？”
    小丫头手脚敏捷爬到了鹿鸣膝盖上，扬起圆乎乎像是苹果一样的脸，冲着宫玉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大哥哥好，我叫鹿昭。”
    鹿鸣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神情难得柔和：“她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你家孩子还挺多的。”宫玉凉冲着鹿昭微微一笑，手腕一番，拿出一条亮晶晶的手串，“我身上东西不多，这个送给你当见面礼吧，喜欢吗？”
    “喜欢，谢谢大哥哥。”
    鹿鸣想拦，鹿昭已经伸手接过了手串绕在自己手腕上，他微微皱眉，对着宫玉凉道：“这不是你买给你那个妹妹的？”
    “只是看着漂亮顺手买下来而已。”宫玉凉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轻声道，“小玩意儿不值钱，希望你们兄妹不要嫌弃，以后若有机会，我必然会补上一个更合适的见面礼。”
    抱着鹿昭的鹿鸣皱起眉，沉默了几息，突然开口。
    “你对谁都这样吗？”
    不明所以的宫玉凉，轻轻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音节。
    “没什么。”
    压下心头莫名的不舒服，鹿鸣冷笑一声，话语中带了些刺。
    “大家族就是规矩多。”
    宫玉凉觉得鹿鸣突如其来的小脾气有些好笑，调侃道：“你若觉得过意不去，下次见到我妹妹也给她送些见面礼就是了。”
    说完，他又想起了自家妹妹，颇有些头疼。
    “就是那妮子脾气可能有些不好。”
    鹿鸣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没有接话，抱着鹿昭站起身，在众人争论到面红耳赤之时，走到议事厅中央。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议事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鹿鸣。
    “鸣儿可是有话要说。”鹿天霜眉头紧锁，眉宇间全是焦躁与忧虑，视线只有看到鹿鸣和鹿昭时会缓和几分。
    “父亲，袭击鹿家之人来自死灵阁，死灵阁内实力最弱的看门狗至少都有灵王级别实力，若他们真有心调查，普通的金蝉脱壳之计，恐怕难以瞒过他们的眼睛。”
    鹿鸣一开口，整个议事厅都安静了下来，唯有他怀中的鹿昭浑身一颤。
    孩童稚嫩嗓音，在寂静的议事厅内回荡。
    “他们要的是鹿家人身上的东西……”
    身体一僵，鹿鸣猛然低头看向鹿昭。
    小丫头圆润脸颊上血色尽失，一双水灵的眸子像是被人夺取了魂魄般灰蒙蒙的。
    “剑帝宝藏……”
    宫玉凉手掌一抖，杯中茶水撒出了些许。
    “昭昭？”
    鹿天霜感觉到女儿身上的异样，立即走上前想要接过她。
    小丫头却扭头抱住了鹿鸣的脖颈，将脑袋埋在鹿鸣肩膀上，身体不断颤抖。
    “三哥，不要丢下我！”
    本来只是想要用妹妹加码，让父亲改变想法的鹿鸣，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伸手轻轻拍打妹妹的脊背，安抚道：“没事了，哥哥在呢。”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们今日聚在此处，是为了商议如何让鹿家血脉留存，不是来看家长里短。
    见鹿昭逐渐平静下来，鹿天霜回到了主位，皱着眉对鹿鸣道：“鸣儿对此次金蝉脱壳计划，可有什么好想法？”
    他也担心女儿，但身为一家之主，他此刻必须要将重点放在鹿家存亡之上。
    鹿鸣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
    “想要让他们相信鹿家覆灭，普通的金蝉脱壳之计并不起作用，最好的办法是釜底抽薪。”
    鹿昭松开抱住鹿鸣的手，好奇看着自家哥哥冷峻的侧脸，视线对上宫玉凉探究视线，扬起笑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宫玉凉一怔，随意回了一个笑容，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不确定的担忧。
    “釜底抽薪？怎么说？”鹿天霜喃喃重复，眉间已隆起峰峦，
    鹿鸣将鹿昭放了下来，小丫头牵着他的手乖乖站在旁边。
    “只要鹿家不复存在，那一切计谋都将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