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余香断忆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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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欣宇在熟悉的光线里缓缓睁开眼。
    窗帘没有拉严实,午后的日光顺着缝隙斜斜切进来,将半张床浸在一片温淡的淡黄色光晕里。
    他茫然地望着那道晃动的光斑,脑子混沌一片,宿醉带来的钝重感沉沉压在颅腔。好半晌,零碎的记忆才慢慢回笼,他恍惚回想,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被褥触感熟悉柔软,是他平日里惯用的样式,周遭全是属于自己公寓的气息。可脑袋依旧昏沉发沉,像是灌满了铅,昨夜宴会上的片段断断续续在脑海里闪回。
    他记起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是樊凌,把他送回了家。
    何欣宇缓缓撑着手臂坐起身。
    卧室里安安静静,静得能听见楼下林荫道那头,极远处传来的、时断时续的车声。他往身侧看了一眼——印证似的,那一侧,早已空无一人。
    连温度,都没了。
    只有空气里,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气息。
    是雪松。
    清冷干净,混着一丝雨后松针独有的清涩。这本不该出现在他的公寓里,可那股淡淡的味道却萦绕在床头,久久没有散去。
    这是樊凌曾经停留过留下的痕迹。
    何欣宇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滞闷。
    破碎的片段在脑海里断断续续浮现。
    宴会厅刺眼的灯光、喧闹的人群、揽在自己后腰上的那只手,还有凑在耳畔,低得几乎分辨不清的低语。再往后的记忆便一片模糊,如同被雨水浸泡过的胶卷,大部分都已经残缺断裂。
    他努力去回想,可越是用力,那些画面就越是抓不住。
    昨夜自己是不是失态了?
    醉酒恍惚之间,有没有脱口说出什么不该讲的话。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两只手。掌心里,空空的。
    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昨夜,把他安置好,又守在床边,确认他彻底睡沉了之后,樊凌并没有走。
    那一屋子浓稠的黑暗里,樊凌在床边,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从黑,压成了更冷的黑。
    他垂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何欣宇的脸上。
    睡着的人,眉心难得地舒展开来,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终于不再绷紧的弦。
    樊凌就那么看着。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眼底翻涌着的,究竟是什么。
    是占有,是贪婪,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也不敢深想的、潮湿的柔软。
    临走前,他摸出手机。
    屏幕黑着。
    黑屏上映出来的,是他自己那张脸——半隐在暗处,冷,白,像浸在月光底下的石头。
    他抬起手,极慢地,把指腹,覆上了自己的脸颊。
    落在昨夜,何欣宇醉了酒,无意识地,触碰到他的那个位置。
    那里,早没有了任何温度。
    可他的手指,还是在那儿,停了几秒。
    像要挽留一样,早就凉透了的东西。
    半晌,他盯着黑屏里,那双阴湿的、翻涌着偏执的眼睛,低声,吐出一句。
    樊凌:“你最好记得。”
    五个字,落进黑暗里。
    轻得,像一声说给自己听的、无人知晓的祈愿。
    又重得,像一句还没开口,就已经注定的宣判。
    他走了。
    清晨的光,是从窗帘底下,那一线窄窄的空隙里,慢慢亮起来的。
    何欣宇走到餐桌边。
    桌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整套屋子,安安静静,静得,连空气都显得发冷。
    樊凌已经走了。
    没有纸条,没有解释,没有半句交代。好像昨夜那一场接送,那一夜未离的守候,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臆想。
    只有那缕散不掉的雪松味,还若有若无地,缠在鼻尖,提醒他——是那个人,把他送回来的。
    他扶着椅背,慢慢坐下。
    胃里空得发苦,可看着那扇空了的门,他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他想起了那枚戒指。
    想起了那些,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底的执念,和窥探。
    顾皓晨丢了的戒指,怎么会,落到樊凌手里。
    樊凌说,是”捡的”。
    可这世上,真有那么多,恰好到让人脊背发凉的”捡”吗?
    原来早在那么久远的过去,樊凌就已经在留意自己了。
    那些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他独自站在天台上吹风,以为自己的落寞与心事都藏得密不透风,可会不会,那些孤单的身影,早就被对方尽收眼底。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在心底翻涌,如同一根根浸过冷水的细线,悄无声息地缠绕过来,一圈圈越收越紧,勒得人浑身发闷。
    积攒已久的茫然与疲惫,在此刻抵达顶点,沉甸甸地堵在胸腔,沉甸甸压下来,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抬起手,无奈地扶着额头。
    指尖触到眉眼,掌心漫开一片潮湿的凉意。
    就在这时,搁在身侧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何欣宇身子猛地一僵,停顿片刻,才伸手将手机拿了起来。
    屏幕亮起,消息的发送人,是樊凌。
    樊凌发来消息:【上午请假吧。发布会还有一个星期,别把自己逼太紧。】
    何欣宇凝望着屏幕上的文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一直看到屏幕自动熄屏,又再次亮起。
    这话听上去是体贴的关心,可“请假吧”更像是不容置喙的命令。那句“别把自己逼太紧”,也是樊凌在替他做决定。
    这些日子以来,樊凌一直都是这般行事。从来不会询问他的意愿,不去顾及他心里到底想怎么做,只凭着自己的判断,把一切安排妥当,一步步把路铺到他面前。
    仿佛在对方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被管束、被照料的人。
    何欣宇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思索良久,他将手机轻轻倒扣在桌面上,没有回复。
    他心里清楚,不能再继续这样纠缠下去。这般无休止的拉扯,只会一点点将他消耗殆尽。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落座,按下台灯开关。冷白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整张桌面,也驱散了脸上残留的那丝晨起的倦怠。
    他点开电脑,新建一份空白文档。
    闪烁的光标在页面顶端一下下跳动,白茫茫的,如同一根尚未点燃的引线,孤单地悬在那里。
    何欣宇凝视着跳动的光标,沉默许久。
    而后,他缓缓挺直脊背,神情一点点沉静下来,生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命般的平静。
    他将手放到键盘之上,敲下了第一个字。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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