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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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樊凌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楼宇间霓虹尽数亮起,冷光透过走廊玻璃窗落在何欣宇身上,却驱不散他一身寒意。他如同浸在冰水当中,胸腔闷得发沉,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樊凌带着压迫的话语、刻着G&H的戒指,还有被人彻底窥探、毫无**的难堪,一幕幕在脑中翻涌,像一张密网,紧紧缠缚住他。
他没有回家。
心底本能不愿回去,他只想找一个不会被窥探的地方。兜里那枚戒指寒气透衣,何欣宇失魂落魄走回自己办公室,反手锁上门。咔嗒一声,隔断了外面的人声与电梯响动,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电脑待机泄出一点幽蓝微光,他没有开灯,顺着门板缓缓坐下,后背抵着冰凉的实木,独自静坐了很久。
夜色渐沉,时间静静流淌。何欣宇彻底陷进情绪低谷,心口闷痛,心绪纷乱纠缠。他既不敢将戒指还给樊凌,畏惧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神与那句带着掌控感的话语,也舍不得丢弃这枚承载着他与顾皓晨过往的戒指。这段早已落幕的旧事,被樊凌硬生生翻出,逼得他无处躲避。
久坐至双腿发麻,他撑着门板起身,摸索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寂静的房间里,滑轨轻响格外清晰。掌心的银戒泛着冷光,纹路清冷细腻,他指尖微颤,将戒指放在抽屉最深处,再用一沓积灰的旧草图厚厚压住,彻底封存了这段难堪隐秘。
从这天开始,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一格抽屉,连靠近都不愿。原本收纳在抽屉里面的物件,精密的卡尺、游标卡,好几支用惯了的旧镊子,还有一团不知何时被绕得杂乱的银丝,他一件一件全部取出来,挪到办公桌的台面上。
图纸、工具、便签本、绘图铅笔,一样样堆叠摆放,桌面一天天变得拥挤杂乱,几乎快要没有空余的位置。同事路过的时候还随口打趣过两句,问他怎么不把工具收进抽屉,他只是淡淡敷衍过去,没有做过多解释。
只有何欣宇自己清楚,他并非不爱整洁。只有把所有东西都摆在看得见的地方,不用再触碰那一层抽屉,他悬在半空的心,才能够勉强安稳下来。
就好像只要不去拉开那只抽屉,那枚戒指就不曾出现,樊凌窥见的那些过往,那些隐秘的窥探与算计,就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现实不会如他所愿。
之后但凡开会有樊凌在场,何欣宇都刻意收回目光,绝不看向斜前方,连余光都刻意避开。
他垂着眼盯住手里的文件夹,一页页翻得极慢,近乎执拗。文件内容他早已熟记,不过是借着翻阅,勉强分散心神,以此自我防护。
就算不抬头,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得到。
有一道视线,隔着半张长桌,稳稳落在自己的身上。
那道视线并不锐利,没有直白的攻击性,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好似一盆冰冷黏腻的水缓缓浸来,丝丝寒意落在颈侧。何欣宇浑身紧绷,面上不动声色,脊背绷得笔直,默默扛下这份无形的压迫。
办公室那面互通视线的玻璃墙,从此一直维持雾化状态。白茫茫的雾膜如一潭死水,隔绝两边视线,谁也看不清谁。这层薄玻璃,成了何欣宇仅存的屏障与安全感来源。
为减少和樊凌相遇,他改了全部作息。
从前他时常加班到深夜,如今下班便准时离场,次日又很晚才到公司,刻意错开樊凌的通勤,尽量避免一切交集。
熟悉他的林清清察觉到了他状态不对,特意发来消息约他下班一起吃饭,想拉着他出去散散心。
何欣宇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输入框上停留许久,最后只回复了简简单单一个字。
何欣宇:【忙。】
仅仅一个字,疏离又单薄。
林清清看懂了他字里行间的低落,没有再多追问,也没有继续发来消息打扰,只是默默把这份担忧藏在了心里。
回到公寓,何欣宇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大门反锁,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隔绝外界所有光线,屋内分不清白天黑夜。
多数时候他就独自坐在床边,不开灯,任由黑暗笼罩,常常枯坐到后半夜。万千思绪兜兜转转,最终全都绕回那枚戒指上。
顾皓晨当年在酒会上遗失的戒指,为什么偏偏落到了樊凌的手里?
樊凌轻描淡写的那句“捡的”,一遍遍在他耳畔回响。
捡的?
世上真的会有这样凑巧的事情吗。
如果早在那场酒会的时候,樊凌就已经注意到自己,甚至盯上了自己……那往后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相遇与照拂,难道根本就不是巧合?
无数细碎的片段,此刻全部串联到一起。
那些他独自留在工作室加班的夜晚,隔壁楼层,总有一盏车灯,会长久地亮到很晚才熄灭;天台上,那一回他以为只有自己孤身伫立吹风,余光瞥见的那一道被晚风掀起衣角的身影;还有这一面玻璃幕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角度永远朝着他办公位的方向。
一个冰冷的猜想,化作一根细细的线,一圈又一圈,缓缓缠上他的四肢百骸,越收越紧,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倘若樊凌从很早之前就已经盯上他,那往后所有的靠近,小心翼翼的试探,处处周到的照顾,到底算什么。
是一场精心布局的算计?
还是比算计,更让他不敢深想的,另一种偏执的占有。
何欣宇猛地站起身来,胸腔剧烈起伏,心底翻涌着恐慌、茫然,还有难以言说的失望。他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窗边,伸手撩开厚重窗帘小小的一角。
窗外城市万家灯火遥遥铺开,全部蒙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当中,夜色深重,天上看不见月亮,也寻不到半颗星辰。望着这片喧嚣却又陌生的城市,他心底涌上浓重的自嘲。
他忽然觉得自己十分愚蠢。曾经他以为挣脱了过去的纠葛,接手「归途」、「唯一」这套设计,他终于可以抛开过往,拥有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可到现在才恍然发觉,自己或许一直都身处别人布下的局里。
手机屏幕在黑暗当中骤然亮起,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他走回床边,弯腰拿起手机,消息是林清清发来的。
何欣宇望着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法上来回挪动,心里积攒了一大堆混沌难言的心事,想要倾诉,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敲下文字,又全数删掉,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折腾了很久。
很多隐秘,他无法直白讲出口,不能明说樊凌拿到了顾皓晨的戒指,不能诉说自己被人暗中窥探的恐惧。几番挣扎之后,他终于敲出一行问句发送出去。
何欣宇:【如果一个人知道你所有的事,包括你最不想提的那些,你会怎么对他?】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安静了几秒。
林清清的回复来得很快。
林清清:【那要看他是怎么知道的。】
何欣宇定定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目光停滞在上面,看了很久很久。
是啊,要看是怎么知道的。
是偶然听闻,还是刻意调查、暗中窥探得来。
可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办法向林清清吐露全部真相。他心里一团乱麻,连自己都理不清对错与处境,又该如何向旁人诉说。
他指尖一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放在床头柜的桌面上,没有再回复。
他知道手机那一头的林清清,正在等待他继续往下说。但有些深埋心底的惶惑与伤痛,连倾诉的出口都找不到。
他缓缓闭上双眼,疲惫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可大脑依旧高速运转,根本没有半分睡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墙上挂钟的指针不停转动,转眼已经到了凌晨三点。
漆黑一片的卧室里,何欣宇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一丝外界的光线都透不进来,房间里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他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触碰到手机的机身,按下电源键。
骤然亮起的屏幕光,刺破满室的幽暗,惨白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衬得他面色毫无血色,眼底布满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点开手机里面的备忘录,指尖微微发僵,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敲下一行文字。
「辞职。等”唯一”发布会结束就提。」
一字一句,敲得格外沉重。
输入完毕,他没有躺下睡觉。就维持着坐靠在床头的姿势,手指轻轻抵在手机屏幕的边缘,目光直直落在备忘录那行字迹上面。
这是他给自己想好的出路,是他早晚都要做出的抉择。可同时他心里又无比清楚,很多事情,并不是一纸辞职就能够彻底了结。那像是一堵高耸厚重的墙,就算他想要逃离,也未必能够轻易走出去。
窗外,夜色缓缓褪去。
灰蒙蒙的天光,顺着窗帘布料之间细小的缝隙,一丝一缕极淡地渗透进来,静静落在地板,落在他的脚边。
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何欣宇维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也没有动,就那样静静坐在无边的寂静当中。心底的压抑如同沉沉的巨石,牢牢压在他的身上,看不到消散的时候。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