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他会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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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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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欣宇在楼梯间里,靠了林清清很久。
久到那盏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久到外面商场里的音乐、广播、脚步声,都一点点沉下去,只剩下头顶排气扇”嗡——嗡——”的响,像有只虫子在耳朵里来回地爬。
林清清没说话。她只是把肩膀借给他,一只手松松地环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像哄一个怕黑的孩子。
后来,何欣宇先坐直了身子。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空气说。
何欣宇:“走吧。”
林清清没问他好不好。她起身,伸手去拉他,把他从冰凉的墙根里拽起来。何欣宇的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被她稳稳扶住。
他们从消防通道的另一头绕出去,没走正门。林清清特意挑了条偏的出口,避开了人流,也避开了那对或许还没走远的、体面的人影。
外面,天阴着,风里夹着点雨意,往人衣领里钻。
到了楼下,何欣宇坚持先送林清清回去。
林清清拗不过他,只能点头,一路挽着他胳膊,把十多年交情里那些没头没尾的话,翻来覆去地念,想填满这段沉默。何欣宇偶尔应一句,声音都是平的,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出租车到了。林清清坐进去,又摇下车窗,探出头看他。
林清清:“到家给我发个消息。听见没?”
何欣宇点头。
他看着那辆出租车拐过街角,消失在雾蒙蒙的天色里,才慢慢收回视线。
回家的路,他走得很慢。
老城区的小巷子里,路灯一盏盏地亮起来,光落在地上,洇成一圈一圈发黄的斑。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没有一点声响。
走到楼下,他没有上去。他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风很凉,吹得他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他坐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得发僵,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工作群,找到人事的主管,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下午身体不适,请假半天。】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好半天没再动。
其实他下午,本就不该再去。
他怕自己一踏进那间办公室,面对那个还没画完的”唯一”系列,面对那些一枚一枚等着他去设计的婚戒,会撑不住。他怕自己把商场里那一段,连根带泥地,全抖出来。
他不是个会放纵情绪的人。过去这一个月,他把自己填进工作里,填得满满当当,像堵住一口快要溢出来的井。可今天,那口井,到底还是被谁捅了个窟窿。
想到这里,他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灰沉沉的、看不见一颗星的天,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白蒙蒙的,散在冷空气里,一会儿就没了。
宇豪珠宝,顶楼。
赵明是在下午四点多,敲响樊凌办公室门的。
他手里那页薄薄的纸,是人事递来的、何欣宇的请假单。上面几个字,干净、克制,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不肯乱的劲儿:
(下午身体不适,请假半天假。)
赵明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抬手敲门。
门里很静。
过了两秒,传出一个字。
樊凌:“进。”
赵明推门进去。
屋里的光线,和每次一样,压得偏低。落地窗外,云层又厚又沉,把天光滤成一种发灰的颜色,像没洗净的白衬衫。樊凌没开大灯,只留桌上那盏台灯,惨白的光落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坐在班台后,正低头看一份文件,背挺得笔直,听见门响,也没抬头。
赵明走到桌前,把那张请假单轻轻搁在桌角。
然后,他斟酌着开口。
赵明:“樊总,何设计师今天下午请假了。”
樊凌翻文件的手指没停。
赵明顿了顿,把最要紧的那半句,压着音量说了出来。
赵明:“上午,他在市中心那家商场,碰到了顾氏的人。碰到了……顾皓晨。还有冯雅婷。”
翻页的手,停了。
就那么悬在半空,停了一瞬。
整个办公室,像被谁按下了静音。窗外有风挤过玻璃缝,发出极细的、若有若无的呜咽。
赵明低着头,不敢抬眼去看樊凌此刻的表情。他只看见,桌面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缓缓从文件上收回去,搭在桌沿。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响。
”啪。”
是钢笔,被放回了桌面。
樊凌:“继续说。”
声音和往常一样淡,甚至更淡。可赵明跟了他几年,听得出那层淡底下的东西。那是樊凌真正绷起来的时候,才有的声线——稳,冷,连呼吸都听不见。
赵明:“碰面之后,何设计师进了消防通道,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状态不太好。后来他送林小姐回了家,就给人事递了请假,说身体不适。”
赵明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
樊凌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他整个人陷进椅背,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只剩一侧下颌的线条,被那盏台灯勾勒得格外硬,像一截冷铁。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握住了那支钢笔。
握得很紧。
赵明看见那一截指节,正一点一点地,泛出白。
过了很久,樊凌才开口。
他的问题,和赵明预想的,完全不同。
樊凌:“他和他,多久了。”
赵明一愣,没反应过来。
樊凌:“我问你,何欣宇和顾皓晨,分开多久了。”
这是命令语气的问句。
赵明喉头滚了一下,连忙道:“”据我们了解,何设计师进宇豪之前,就已经和顾家那位断了。前后,应该超过一个月了。
樊凌没应。
他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桌前那张请假单上,落在”身体不适”四个写得克制又工整的字上。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碾过钢笔冰凉的笔身,一下,一下,很慢。
一个月了。
那个人,都已经成了别人的未婚夫,都能挽着另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可何欣宇,还是为了一句”顾先生”,为了一次擦肩,躲进消防通道里,躲了那么久——久到需要请半天假,去消化一场偶遇。
想到这里,樊凌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缓缓地,绞紧了。
他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闷得厉害。
他松开手,把钢笔搁回桌面,声音淡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樊凌:“你先出去吧!”
赵明如蒙大赦,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樊凌极轻地补了一句。
樊凌:“今晚,把顾氏和我们宇豪,所有的往来,都调出来。”
赵明的脚步猛地一顿。他僵在原地,缓缓回过头。
樊凌还坐在那团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像。只有那双眼,隔着一室的昏暗,沉沉地朝他扫过来一眼。
樊凌:“合同、账目、合作、人情。所有。一个不落。”
那一眼,让赵明的后背,腾地窜起一阵寒意。
他不敢多问,也不敢多看,只低下头,应了声”是”,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樊凌自己的呼吸。
一声,又一声,压得极沉。那天夜里,樊凌没有回家。
写字楼的人都走空了,整层楼,只剩他那一间办公室,还亮着一盏灯。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雨点斜斜地打在落地窗上,把玻璃糊成一片,把远处城市的灯火,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像被水浸湿了的旧照片。
樊凌坐在班台后。桌上,摊满了文件。
合同、账目、往来明细、合作备忘,一份一份,散乱地铺开,几乎占满了整张宽大的桌面。那是赵明连夜送来的——顾氏与宇豪,这几年来,明里暗里,所有的、能翻出来的往来。
其中有一份,樊凌看得最久。
是三个月前那份合作意向书:顾家要铺一条高端线,宇豪出渠道和欧洲供应商资源。后来,”高端线”化成了一个系列的名字,落到了一个人手上。
那个人,现在还不知道。
他以为,他是在为宇豪设计婚戒。
他以为,那个系列只是”宇豪下半年的重点项目”。
他以为,他和顾家之间,除了那段断掉的情,再无瓜葛。
樊凌盯着那份意向书,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有些真相,他并不急着告诉何欣宇。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要的不是合作。是筹码。是每一个能把顾皓晨这个名字,从何欣宇的世界里,一点点挤出去、逼出去的理由。顾氏是百年珠宝世家,盘根错节,可再大的树,也总有根系松动的地方。樊凌早年做宇豪,在商场里摸爬滚打那些年,太清楚哪里能下刀,也太清楚打在哪儿,最疼。
他不急。
他从来都不急。
他只是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伸手,从文件堆里抽出一页。
纸页抬头,是顾皓晨的名字。三个字,端端正正,像镌在什么体面的、磊落的位置上。
樊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桌面上,投在那一桌散乱的文件上,像一团怎么都透不进光的东西。
他想起白天赵明说的那些话。
——他碰到了顾皓晨。
——还有冯雅婷。
——他躲进消防通道,待了很久。
——后来,请了假。
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同一处。
樊凌的呼吸,慢慢重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得又闷又沉,像要把什么压不住的东西,硬生生按回骨头里去。
他猛地,攥紧了那页纸。
指节因为用力,白得几乎透明。纸页在掌心里被捏得变了形,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嚓”响。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那片阴森森的寂静里,挤了出来。
很轻,很冷,像自言自语,又像一句宣判。
樊凌:“你配不上他。”
五个字,落下来,散在雨声里。
窗外,恰好一道闪电,把整间办公室照得煞白。
那一瞬,樊凌的脸,在惨白的光里,冷得像一尊从阴影里现了形的、没有表情的神。
而在重新隐入黑暗之前,他轻轻松开了手。
那页写着顾皓晨名字的纸,飘飘悠悠地,落回了一桌文件里。
被捏皱了,却又被窗外透进来的、摇曳的雨光,照得影影绰绰。
樊凌坐回椅子里,仰起头,闭上眼。
后槽牙,因为长久的紧咬,隐隐发酸。
可他的嘴角,却极轻、极轻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那张本就冷冽的脸,多了一层让人在深夜想起时会做噩梦的东西。
这座城市的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过落地窗渗进来的时候,樊凌已经重新坐回了班台前。
他一夜没睡,眼底有淡淡的青,可精神却好得出奇,甚至比平时还要冷上几分。
桌上那些文件,已经被他一份一份重新码好,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夜那一场翻涌,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一页被捏皱的纸,还躺在那叠文件中间,像一颗埋进平静海面下的、沉默的种子。
樊凌伸手,把它抽出来,抚平。
他拿起那支钢笔,在顾皓晨的名字旁,极轻地,划下了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线。
然后,他合上文件,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雨已经停了。城市在清晨的雾气里,潮湿,灰白,像一块还没苏醒的、冷硬的铁。
樊凌负手而立,看着窗外,许久。
他想起何欣宇。想起那个每次画图时,眉头会轻轻皱起、嘴唇会抿成一条线的男人。想起他清冷疏离的外表下,藏着的那点让他莫名挪不开眼的、柔软的东西。
他想起那个人,为了一个配不上他的人,躲进消防通道,躲了那么久。
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也不像说给谁听。
樊凌:“他会是我的。”
窗外的雾,被风推开一道缝,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寡淡的光。
那光落在樊凌身上,却怎么也照不进他的眼底。
那里,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暗。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