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银杏藏绪,一语乱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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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满地金叶被晚风卷得簌簌打转,夕阳把两道并肩的影子拉得纤长,铺在青石板路上,融成一片温软的橘色。
方才那句“风物依旧,人事更迭,可有些初心,岁岁不变”还萦绕在耳畔,沈寂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眼底惯有的清冷淡雾散了大半,添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
他自幼深居深宫,生母早逝,父皇对他只剩权衡利用,朝堂官员趋炎附势,人人靠近他皆带着算计。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不依托任何人,万事只信自己,情爱二字于他,不过是束缚人的虚妄枷锁。
唯独谢清砚,反复打破他固有的认知。
这人从前为了心底那点白月光执念,刻意与他划清界限,冷眼旁观他深陷构陷;可危急关头,又能不惜损耗自身仕途,顶着满朝非议挺身相护,隐忍蛰伏,默默周全他所有难处。
矛盾、偏执,却又藏着滚烫到藏不住的真心。
沈寂辞慢步踩着落叶往前走,细碎的碎裂声响消解了林间沉默的尴尬,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线轻得像飘落的银杏:“太傅口中不变的初心,指的是朝堂社稷,还是别的?”
问话直白,不带半分迂回,直直戳破谢清砚刻意裹住的伪装。
谢清砚脚步一顿,身侧的衣袂被秋风掀起一角,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少年。落日落在沈寂辞眼睫上,镀上一层浅金,那双素来无波的眼眸此刻盛满试探,纯粹又锐利,仿佛能洞穿他心底埋藏数年的隐秘心思。
喉间骤然发紧,无数说辞堵在喉头,堂皇的臣子大义、辅佐储君的本分,全都堵在舌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直白袒露心意,君臣之别横亘在前,太子身担国本,半分私情便会沦为他人攻讦的把柄,他不能将沈寂辞拖入流言漩涡。可若是满口搪塞,又觉得辜负方才林间难得松弛的片刻安宁,辜负少年眼底难得流露的柔软。
两相拉扯,心底酸涩翻涌,谢清砚低低叹了口气,目光避开沈寂辞直视的视线,望向远处落满黄叶的假山,声音轻哑:“社稷苍生,是臣身为太傅毕生职守。除此之外,亦有私心,不便直言。”
不否认,不挑明,留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把满腔情意藏在“私心”二字里。
沈寂辞眸色沉了沉,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闷堵。他分明听得出那句私心是为自己,可这人偏要处处遮掩,永远裹着一层恭谨疏离的外壳,不肯坦诚半分。
他本不是追根究底的性子,素来不喜探究旁人内心,可落在谢清砚身上,却总想刨开那层温润伪装,看清内里藏着的煎熬与温柔。
“既是私心,为何不肯明说。”沈寂辞停下脚步,站在满地银杏中央,回身看向谢清砚,“此处无宫人内侍,无朝堂百官,不必拿君臣规矩束缚自己。”
连日的温和相处让他卸下了大半防备,此刻难得愿意主动撕开两人之间那层厚重隔阂。
谢清砚心口狠狠一颤,抬眼对上少年澄澈的目光,心底压抑许久的情绪险些冲破桎梏。他下意识攥紧掌心,指尖掐进皮肉,借那点痛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殿下身居储位,一言一行皆系天下目光,臣不敢以一己私心,扰殿下心神,损殿下清誉。”谢清砚躬身半礼,姿态依旧守着分寸,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疲惫,“臣背负朝野厚望,一举一动皆受人审视,稍有逾矩,便是两人万劫不复。”
他不是不愿坦诚,是不能。
当年他心系白月光,刻意疏远冷待沈寂辞,早已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深沟,如今幡然醒悟满心悔恨,若是再贸然表露情意,只会让朝中敌对皇子抓住把柄,拿私情攻讦太子,动摇东宫根基。
他吃过一次执念的苦,绝不能再亲手将沈寂辞推入险境。
沈寂辞静静望着他隐忍克制的模样,心底那点闷堵渐渐化作浅浅怅然。他懂谢清砚的顾虑,深宫朝堂从来容不下君臣私情,流言蜚语足以碾碎两人所有安稳。
可明白归明白,心底还是免不了失落。
他自恃心性冷硬,不信情爱,可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一次次舍身相护里,早已对这位腹黑隐忍的太傅生出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特殊在意。从前刻意疏远,是逼自己守住本心,如今冰层消融,才察觉自己早已动摇。
“本宫知晓你的顾虑。”沈寂辞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沿着小径慢行,声音恢复了往日清淡,“往后不提便是,只当今日闲谈作罢。”
他不愿逼迫谢清砚,也不愿逼自己直面这份失控的心思,索性主动翻篇,维持眼下平和安稳的相处模式。
谢清砚看着他骤然冷淡几分的背影,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连忙跟上两步,与他重新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满园银杏绚烂,景致再好,两人心底都压着化不开的心事,再无方才赏景的松弛惬意。
一路无话,行至湖边水榭,石桌上还放着宫人提前备好的热茶,水汽袅袅,驱散林间深秋寒意。
沈寂辞率先落座,指尖轻拂过瓷杯微凉的外壁,望着湖面随风荡漾的涟漪,低声道:“三皇子近日频频联络朝中旧臣,昨日私下拜访户部尚书,暗中囤积粮草,想来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刻意转开情爱话题,落回朝堂权谋之上,试图将飘忽的心神拉回正轨。
谢清砚收敛心底纷乱情绪,瞬间恢复沉稳缜密的太傅模样,垂眸思索片刻,条理清晰回话:“臣早已知晓此事,暗中派人盯着户部粮仓账目,三皇子囤积粮草无正当诏令,一旦遇上灾年,便是实打实的谋私罪证。只是眼下时机未到,贸然揭发只会打草惊蛇。”
说起朝政布局,他眼底褪去所有柔软,只剩惯有的腹黑深谋,字字句句皆算计周全。
沈寂辞微微颔首,心底安稳几分。这么多年,谢清砚于朝堂之上永远是最可靠的依仗,筹谋布局从无疏漏,唯独面对二人之间的私情,才会这般进退两难、束手束脚。
“父皇近日身体孱弱,朝中几位老臣心思浮动,三皇子趁此拉拢人心,不可不防。”沈寂辞指尖轻点石桌,眸底掠过一丝冷冽,“若是他敢动手,本宫不会手下留情。”
他向来不信旁人庇护,万事依靠自己筹谋,哪怕有谢清砚暗中相助,也从未放下自身戒备。
谢清砚抬眸看向他孤冷倔强的侧脸,心底满是疼惜。少年小小年纪身居东宫,步步荆棘,无人真心依靠,只能把自己裹上一层冰冷铠甲独自硬扛。
“殿下不必孤身一人应对。”谢清砚声音放轻,带着独有的温柔笃定,“朝中半数文臣皆信臣,京畿卫戍副将是臣门生,无论三皇子使出何种手段,臣都会替殿下挡在前面。”
没有夸大的承诺,只有实打实的底气,是他筹谋多年埋下的后手,只为护住身前这人。
沈寂辞闻言,心头猛地一颤,垂在膝头的手不自觉收紧。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般坚定地告诉他不必独自硬扛,所有人都只盼着从他身上攫取权势利益,唯有谢清砚,甘愿为他铺好前路,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心底冰封多年的角落,彻底裂开一道宽缝,温热的情绪缓缓漫上来,搅得他心神大乱。
他别过脸,避开谢清砚饱含深情的视线,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滚烫茶水熨帖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躁动。
“太傅不必事事为本宫涉险,自保为先。”他刻意放冷语调,掩饰心底的慌乱动容,“你我终究是君臣,朝堂博弈,本宫自有应对之法。”
嘴上依旧维持着疏离自持,可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绯色,暴露了他根本无法平静的心境。
谢清砚将他细微的失态尽收眼底,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压抑许久的愁绪散了少许。纵使少年嘴上依旧推拒,可眼底那层坚冰,早已被他日复一日的温柔与守护融化大半。
夕阳彻底沉入宫墙,暮色缓缓笼罩整片后花园,宫人远远提着灯笼缓步走来,暖黄灯火驱散林间昏暗。
“天色已晚,风凉露重,殿下该回殿了。”谢清砚起身,主动伸出手,想要扶沈寂辞起身,手伸到半空,又想起君臣分寸,悄然收回,只躬身做出引路的姿态。
沈寂辞将他欲收又止的动作看得分明,心底那点纷乱更甚,沉默起身,没有拒绝他并行引路。
两人顺着原路折返,满地金叶被灯火映得柔和,一路无话,却不再有此前僵持的尴尬,只萦绕着一层克制又暧昧的暗流。
行至勤政殿门口,谢清砚驻足行礼,准备告辞回府。
“太傅。”沈寂辞忽然出声唤住他。
谢清砚抬眸,静待下文。
少年站在殿门阴影里,眉眼藏在半明半暗之间,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往后不必独自扛下所有风险,有难处,可同本宫商议。”
短短一句,是他放下心防给出的让步,是默认接纳对方的守护,是藏在清冷外表下难得的柔软。
谢清砚眼底瞬间亮起微光,郑重躬身:“臣谨记殿下所言。”
晚风卷着银杏叶落在两人肩头,隔阂渐消,心意暗藏,只是那层捅不破的薄纱,依旧横在二人之间,扰得人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