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心字成茧,进退皆为难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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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风波落幕,皇城重归表面清平。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金銮殿那一挡,彻底撕碎了近日君臣疏离的假象。太傅所谓的恪守本分、公私分明,终究抵不过心底藏不住的偏护。
    朝野细碎议论再度悄生,无人再敢妄言私情秽语,却都默认了一件事——谢清砚心底,从来偏宠东宫,从未真正放手。
    只是这份偏爱,藏得极深、极苦,进退两难,寸步煎熬。
    东宫勤政殿,午后静谧无风。
    秋阳透过窗棂静静洒落,落在案前堆叠的公文上,暖光温顺,却暖不透殿内凝滞的冷意。
    早朝过后,一切如常课业、理政,无人提及时朝堂破局之事,无人触碰那层尴尬隔阂。
    谢清砚依旧守在殿中,授课、整理政务、默默兜底,依旧是那副温润恭谨、恪守臣节的模样。只是眉眼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怅然。
    他谨记沈寂辞那句“往后无需再为本宫破例”。
    字字刻心,句句桎梏。
    于是他愈发克制,愈发规矩,授课只论典籍道义,理政只谈朝堂公事,再无半分逾矩关怀,再无一丝私下迁就。
    哪怕看见沈寂辞眼底未散的疲惫,看见他执笔微微泛白的指节,看见他彻夜操劳留下的倦色,也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所有疼惜,视而不见、缄口不言。
    想护,不敢护;想疼,不能疼。
    满心牵挂,只能尽数锁于心底,化作层层桎梏,缠得心字成茧,生生作痛。
    可越是克制,心底的汹涌悔意越是翻涌不止。
    他日日看着眼前孤直清冷的少年,便日日想起当初的愚蠢疏离。若不是他当初为了虚妄执念、可笑分寸,狠心冷眼旁观、刻意划界,何至于落得如今这般进退维谷、爱而不能的境地。
    沈寂辞亦察觉了他极致的克制。
    自长廊一别,自那句告诫出口,谢清砚便彻底收起了所有隐秘温柔。
    从前是默默迁就、万般弥补、卑微守候;如今是彻底收敛、彻底疏离、彻底归位臣子本分。
    一丝不苟,规规矩矩,疏离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两人共处一殿,咫尺相对,日日相见,却比天涯相隔还要遥远。
    少年垂眸批阅奏折,心神沉静,面上无波,心底却早已纷乱百转。
    他看不懂谢清砚。
    看不懂这人为何可以冷漠疏离冷眼旁观,又可以不顾非议逆势破局护他;看不懂为何满心牵挂却要强装淡漠,明明万般在意,偏要步步退后。
    若无情,何必舍身破阵、违心护君;若有情,当初为何狠心疏离、冷眼相待?
    人心反复,虚实难辨,拉扯得人心烦意乱。
    沈寂辞半生清冷自持,从不困于情爱牵绊,唯独遇上谢清砚,步步沦陷、步步迷茫,冰封的心湖反复波澜、反复冻结,受尽煎熬。
    课业过半,殿外宫人轻步来报。
    “殿下,太傅大人府中遣人送来药膳,说是秋日风寒干燥,特备的润燥养神汤品,无甚药味,可解劳倦。”
    食盒精致素雅,温热的雾气缓缓溢出,暖意淡淡散开。
    宫人将汤品置于案侧,便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瞬间寂静下来。
    沈寂辞执笔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向身侧立着的谢清砚。
    这人依旧垂眸立在一旁,神色温润平淡,仿佛送来的只是寻常公务点心,无半分私念。
    “太傅费心了。”沈寂辞声线清淡无波,“本宫无碍,无需这般。”
    谢清砚闻言,微微垂眸,语气恭谨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殿下连日操劳,心神耗损过重。秋日燥寒伤身,此汤寻常食补之物,无关私情,只愿殿下保重圣体,安稳理政,是臣分内祈愿。”
    依旧是堂皇端正的说辞,将所有私下关怀,尽数归为臣子本分。
    不敢露半分私心,不敢越半分雷池。
    怕惹他厌烦,怕触他底线,怕好不容易稳住的平静局面,再度崩塌。
    沈寂辞静静看着他克制隐忍的模样,心底微涩。
    他知晓,这碗汤,是谢清砚压抑许久的温柔,是不敢明目张胆、只能悄悄安放的牵挂。
    可这份温柔,藏得太苦、太卑微、太束手束脚。
    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推拒,也没有接纳,只淡淡道:“撤下去吧。”
    不接受他的弥补,也不彻底冷绝他的心意。
    僵持、拉扯、不进不退。
    是如今两人之间,唯一的相处模式。
    宫人上前,默默端走温热药膳,殿内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瞬间消散无踪。
    谢清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却未曾多言半句,只是低低应声:“遵殿下旨意。”
    心底早已习惯这般落空。
    从疏离之后,他所有的温柔、迁就、弥补,大多如此,无声而来,无声而散,次次落空,岁岁寻常。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舍不得停下。
    哪怕只能远远守望,哪怕只能暗中周全,哪怕永远只能君臣陌路。
    后半段课业,愈发沉寂无言。
    秋风穿堂,微凉拂动书页,簌簌声响填满空旷大殿。
    两人一坐一立,一理政一侍立,默契十足,却又疏离刺骨。
    临近日暮,天光渐暗。
    谢清砚待沈寂辞处理完最后一桩政务,收拾好案前书卷,躬身行礼,准备告退回府。
    多待一刻,便多煎熬一刻。
    多看他一眼,心底的亏欠与悔恨,便重一分。
    “太傅留步。”
    清冷声线骤然响起,止住了他转身的步伐。
    谢清砚身形微顿,心底微颤,缓缓回身垂首:“殿下有何吩咐?”
    沈寂辞抬眸,眸光澄澈清冷,直直望进他温润隐忍的眼底,良久,才轻声开口,字句平淡,却字字叩心:
    “那日朝堂,多谢。”
    这一句道谢,不再是前日朝堂之上,客套疏离的官方礼数。
    褪去所有生分、所有隔阂、所有君臣规矩,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诚与松动。
    他承认,那日若无谢清砚挺身而出、铁证破局,他必会陷入被动危局,受尽构陷折辱。
    纵使过往隔阂深重,纵使人心反复难测,这份救命护持之恩,坦荡真切,无可抹除。
    谢清砚心口骤然一暖,随即又泛开密密麻麻的酸涩。
    仅仅一句真心道谢,便足以让他连日所有的煎熬、所有的卑微、所有的追悔,尽数有了归宿。
    他抬眸,撞进少年清冷干净的眼眸里,喉间微哑,轻声应答:“臣甘之如饴。”
    无半句堂皇说辞,无半句本分客套。
    只有四字,藏尽所有无人知晓的深情不悔。
    为他破局,为他违心,为他克制,为他煎熬,万般辛苦,皆是甘之如饴。
    话音落,两人皆是微怔。
    谢清砚率先回神,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迅速敛去失态,重归恭谨疏离:“臣失言。护持东宫,本是臣之本分。”
    仓促掩饰,慌张收口。
    生怕一句真心流露,惊扰了眼前人,打破此刻难得的平和。
    沈寂辞看着他慌乱遮掩的模样,心底纷乱更甚。
    这人永远这般。
    深情藏掖,真心遮掩,进退两难,自我桎梏。
    明知他满心牵挂,却永远不敢坦荡分毫;明知自己悔痛入骨,却永远只会故作从容。
    “太傅无需事事恪守本分。”沈寂辞轻声道,语气极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偶尔,也可随心。”
    一句轻语,宛若晚风拂冰,悄然化开一丝经年寒霜。
    谢清砚怔怔立在原地,心底轰然一动,久久未能回神。
    随心。
    何其奢侈的二字。
    他的本心,全系于眼前少年一身。
    可他不敢随心,不能随心。
    一旦随心,便是越界,便是逾矩,便是将两人再次拖入禁忌深渊,便是毁了他储君清誉、半生安稳。
    他被困在过往执念、君臣分寸、世俗礼教之间,前无通路,后无退路。
    进退皆是枷锁,左右全是为难。
    暮色沉沉,覆满东宫。
    两人静立殿中,光影交错,咫尺相望,心事万千,无人敢言破。
    一个心防微松,迟疑观望,摇摆不定;一个深情深埋,进退维谷,自我煎熬。
    隔阂未消,误会未解,执念未散。
    可冰封的人心,已然悄悄裂开一道细缝。
    沉寂许久的情愫,在日复一日的拉扯隐忍、亏欠弥补之中,终是要破土而生,再难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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