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暗流反扑,孤舟御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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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风霜愈烈,皇城晨昏皆浸在刺骨寒凉里,连日晴空无云,却半点暖意在无。
自谢清砚归宫隐忍相伴、次次落空之后,东宫彻底成了无声僵局。
日日相见,岁岁相对,君臣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分毫错处,却比陌路更显疏离。谢清砚收敛所有逾矩温柔,藏起满心悔意,只敢以臣子身份默默守望,事事周全、处处迁就,卑微得近乎可怜。
而沈寂辞始终心如磐石,冷若寒霜,不接他的弥补,不给他分毫缓和契机,待人待事皆恪守规矩,将自己活成了一尊无悲无喜、无情无念的储君泥塑。
外人窥见这般君臣状态,皆暗自松了口气,以为那场暧昧风波彻底翻篇,朝堂终归清正清明。
可无人知晓,沉寂之下,早已暗流汹涌,蓄势反扑。
三皇子闭门思过三月之期已满,悄然解禁,重回朝堂。
蛰伏多日,他未有半分收敛颓态,反倒愈发沉敛阴翳。从前张扬跋扈、急躁冒进,如今敛尽锋芒,藏起所有戾气,终日沉默寡言,低调站队,看似安分守己,实则暗中收拢旧部,串联朝臣,酝酿着一场反扑变局。
勤政殿内,午后课业刚毕。
沈寂辞伏案整理课业批注,指尖字迹清隽冷冽,神色平静无波。
谢清砚立于侧旁,目光静静落在他清瘦的侧影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怅然,数日卑微相守,依旧换不来少年半分侧目软色。
他早已习惯这般冷眼,心底的酸涩煎熬,也渐渐熬成了麻木的怅惘。
只要能日日守在身侧,哪怕只是君臣陌路,也好过遥遥相望、彻底隔绝。
“殿下,三皇子今日复朝,私下联络多名旧部官员,夜间于私府设宴,意图不明。”
林舟快步入殿,压低声线禀报,神色凝重,“据暗线来报,此次宴席,他刻意拉拢中立老臣,言语间暗指东宫独断、太傅专权,意在重塑朝堂舆论,伺机发难。”
一语落定,殿内氛围骤然沉了几分冷肃。
蛰伏的豺狼解禁归朝,从来不是安分落幕,而是新一轮纷争的开端。
谢清砚眸光骤然一沉,温润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权臣的冷厉锋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三皇子的城府,从前对方急躁冒进,尚有破绽可抓,如今蛰伏三月、洗尽戾气,已然彻底沉敛,手段只会更加阴狠刁钻。
此番卷土重来,首要目标,便是拆分他与东宫的羁绊,瓦解储君根基。
从前他可主动出手,替沈寂辞扫清所有障碍,挡下一切风雨。可如今君臣隔阂深重,他不敢贸然越界,怕惹少年厌烦,怕再触碰到他紧绷的心防。
只能克制着满心担忧,垂首静待储君示下。
沈寂辞闻言,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神色淡漠依旧。
“知晓了。”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慌张忌惮,仿佛三皇子的蓄意反扑、朝堂的暗流危机,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细碎风浪。
林舟急道:“殿下!三皇子此次蓄谋已久,暗中结党,声势渐起,若是任由他拉拢朝臣、散布言论,不出数日,朝堂局势必将逆转,于您极为不利!”
东宫如今看似安稳,实则无人庇护、无人撑腰。太傅与殿下隔阂深重,形同陌路,无人可为东宫制衡局势、抵挡风波。
孤身对敌,步步皆险。
沈寂辞抬眸,眸光清浅通透,看透所有局势诡谲:“蛰伏日久,急于翻身,本是必然。他想结党造势、兴风作浪,便由他去。”
“可是殿下……”
“无需多虑。”沈寂辞淡淡打断,声线沉稳笃定,“风浪来袭,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与其借力旁人制衡,不如亲身迎上,亲掌风雨。”
经历数次冷暖、一场心死疏离,他早已彻底通透。
旁人的庇护是虚妄的浮萍,借力得来的安稳终究短暂。谢清砚的帮扶再周全,也有分寸取舍、进退选择,唯有自己手握锋芒、站稳脚跟,方能无惧世间所有风雨动荡。
从前他尚且会贪恋一时温情、一时庇护,如今心湖冰封,再无半分依赖牵绊。
孤身一舟,亦可横渡苦海,独御风霜。
谢清砚立在一旁,听着他清冷决绝的话语,心口骤然密密麻麻的疼。
他听懂了少年话里的深意。
不仅仅是笃定沉稳,更是彻彻底底的孤立无援、自我封闭。是不再相信任何人、不再依托任何人,宁愿孤身涉险、直面危局,也再也不肯接纳他分毫的帮扶。
是他亲手逼得原本温润通透的少年,变得这般孤绝坚韧、无依无靠。
无尽的悔恨再度席卷心头,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焦灼与担忧,上前半步,躬身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急切与恳切:“殿下,三皇子此番布局阴诡,党羽暗藏,锋芒难察,绝非寻常风波。您孤身应对太过凶险,臣……”
“太傅。”
沈寂辞淡淡抬眸,清冷眸光直直截断他的话语,平静、疏离,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
“各司其职,恪守本分。”
短短八字,冰冷锋利,再次划死了两人所有的可能。
“朝堂纷争,本宫自会处置,无需太傅费心。太傅只需做好课业讲授、谨守臣节即可,其余诸事,不必插手,不必多虑。”
字字句句,皆是拒绝。
拒绝他的担忧,拒绝他的帮扶,拒绝他所有的弥补与守护。
谢清砚上前的脚步骤然凝滞,心口闷痛难当,所有急切的言辞尽数堵在喉间,无从倾诉。
他望着少年眼底彻骨的疏离与防备,看着那层密不透风、永远无法打破的冰墙,只觉满心卑微与徒劳。
他空有一身权谋城府、满腹制衡手段,空有满心悔愧、满心守护,却偏偏被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困住,连替心爱之人挡一场风雨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臣,遵旨。”
良久,谢清砚缓缓垂首,嗓音沙哑干涩,藏尽所有无力与悲凉。
温润眼底,彻底覆上沉沉灰暗,锋芒尽敛,只剩无尽的落寞。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孤身奔赴险局,看着他独自面对三皇子的阴诡算计、朝堂的波诡云谲,却连半步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勤政殿内重归寂静。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书页簌簌轻响,寒凉浸透殿宇。
沈寂辞收回目光,不再看身旁落寞孤寂的青衫人影,垂眸继续整理政务,心神沉稳,无半分波澜。
他不是不知前路凶险,不是不懂孤身艰难。
只是比起人心反复、温情虚妄,他宁愿直面刀光剑影、朝堂风雨。
至少风浪坦荡,胜负分明,不会像人心一般,温热之后骤然寒凉,深情之后骤然疏离,让人遍体鳞伤、无处可逃。
夜色渐沉,暮色合围。
谢清砚未曾离去,依旧静静立在殿角阴影之中,默默伫立守候。
他恪守着少年定下的分寸,不再过问朝政,不再妄加干预,不言不语、不扰不缠,只做一个最安分、最沉默的旁观者。
目光寸步不离地落在案前那道清瘦孤直的身影上,眼底盛满无人知晓的疼惜与追悔。
他看着少年整夜伏案,独自梳理三皇子派系的势力脉络,独自推演朝堂变局的每一种可能,独自谋划破局之策,彻夜无休,不眠不息。
烛火摇曳,映得少年眉眼清冷孤绝,身姿坚韧挺拔,独自一人,撑起整片东宫风雨。
谢清砚静静看着,心底的悔恨层层堆叠,快要将他彻底淹没。
当初那一场刻意避嫌、刻意疏离,终究换来了今日的彻底陌路。
他赢了分寸,守了臣节,平了流言,稳了棋局。
唯独弄丢了那个愿意信他、待他赤诚温柔的少年。
从今往后,东宫风起云涌,前路荆棘遍布。
他的少年,再无一人可依,再无一人可护。
而他,只能立于局外,眼睁睁看着他孤身御险,受尽风霜,独自煎熬,余生漫长,只剩无尽追悔,岁岁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