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青衫归殿,咫尺如隔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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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车马出街,穿过京城落满秋霜的长街,一路径直驶向皇城。
连日避嫌居家,朝堂流言虽未彻底绝迹,却已然淡去大半,再无人敢明目张胆揣测君臣私谊。朝野局势重回平稳,于所有人而言,这场风波已然翻篇。
唯独东宫与太傅之间,横亘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谢清砚端坐车中,一身规整儒雅的青衫,身姿挺拔,却不复往日的从容温润。指尖无意识轻叩膝头,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悔意。
这几日闭门静思,他剖开自我欺骗的层层伪装,终于彻底认清本心。
所谓年少旧月、经年执念,不过是他困于过往的执念枷锁。数年独身自持、清心寡欲,不是为守候旧人,只是无人能入他心、乱他局。
直到沈寂辞出现。
那个不信情爱、孤冷自持的少年储君,以一身纯粹坦荡,撞碎了他步步为营的城府,瓦解了他坚守多年的分寸。
那些下意识的纵容、无条件的偏护、无惧流言的相守,从来不是棋局算计,是早已生根的心动。
可他偏偏愚钝至此,为了一场虚妄旧梦,亲手冷漠疏离,冻彻了唯一温暖过他荒芜岁月的人心。
车马停稳皇城宫门,谢清砚敛去眼底所有纷乱心绪,起身下车,稳步踏入东宫。
秋日午后的勤政殿,安静得死寂。
庭院梧桐落尽残叶,满地枯黄萧瑟,无风自动,添得满目凄凉。殿门敞开,内里檀香清淡,却没了往日君臣共处的安稳默契,只剩无边冷清孤寂。
林舟守在殿外,望见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终究不敢阻拦,垂首行礼。
谢清砚微微颔首,没有多言,抬步踏入殿内。
视线穿过层层明柱纱幔,稳稳落于案前那人身上。
沈寂辞端坐案前,一身素白常服,玉冠束发,眉眼清冷淡漠,正垂眸专注批阅奏折。日光薄薄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孤绝清瘦的轮廓,周身气场冷硬如冰,无半分温度。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未曾抬眸,指尖落笔依旧平稳规整,仿佛闯入殿中的不是多日未见的太傅,只是寻常路过的宫人。
无视、淡漠、疏离。
彻彻底底的视而不见。
谢清砚脚步顿在殿中,隔着数步距离望着他,心口微闷,酸涩蔓延四肢百骸。
往日他踏入东宫,少年总会抬眸相望,或清淡寒暄,或静静听教,哪怕是戒备疏离,也有几分鲜活人气。
可如今,只剩全然的漠然陌路。
他知晓,这是他亲手换来的结局。
片刻沉寂后,谢清砚终究主动上前,躬身行君臣大礼,礼数规整无可挑剔,只是嗓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臣谢清砚,静养归宫,特来复命,参见殿下。”
一字一句,恪守本分,是最标准的臣子叩见。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细碎声响,持续了良久。
沈寂辞始终未曾抬头,落笔从容,仿佛耳边无人言语。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他才缓缓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手中狼毫,指尖轻拂纸面墨迹,动作从容淡然,没有半分急切。
而后,他才淡淡抬眸,清冷眸光扫过下方躬身的青衫之人。
目光平静无波,无欣喜、无怨怼、无疏离,全然是看待陌生臣子的淡漠公允。
“太傅静养多日,风波已平,归宫复职,理所应当。”
声线清浅微凉,刻板规矩,字字皆是朝堂客套,听不出半分私谊温度。
没有质问,没有试探,没有芥怀,彻底将二人之间所有过往默契、温柔拉扯,尽数清零,只剩冰冷君臣本分。
谢清砚直起身,抬眸对上他冰封彻骨的眼眸,心底的悔意愈发浓重。
他宁愿沈寂辞怨他、恼他、冷言讥讽他,也不愿见他这般全然释怀、彻底陌路的模样。
彻底放下,便是彻底不在意。
“多谢殿**恤。”谢清砚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温润恭谨,“往后课业、朝政,臣必恪守本分,尽心辅佐,不负圣恩,不负殿下重托。”
刻意加重了“恪守本分”四字。
像是自我警醒,又像是无声致歉。
沈寂辞闻言,唇角未扬起半分弧度,只淡淡颔首:“如此便好。本宫身居储位,最喜公私分明、恪守规矩。太傅能谨守臣节,是朝堂之幸。”
句句敲打,字字回应。
回应他那日长廊“公私分明”的疏离说辞,不动声色,却字字诛心。
谢清砚心头微窒,喉间干涩,一时竟无从应答。
他清晰听懂了少年话里的深意——你要的分寸界限,我尽数成全,从此君臣归位,再无半分逾矩,再无半分牵绊。
往日所有温柔纵容、深夜论心、流言相护,尽数作废,一笔勾销。
“今日课业照常开始。”沈寂辞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案前书卷,姿态端方清冷,语气淡漠疏离,“太傅授课吧。”
没有多余话语,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回归最冰冷、最制式的君臣模式。
谢清砚压下满心悔意与酸涩,移步授课案前落座。
往日授课,氛围温润默契,进退有度,处处是无声偏护;可今日殿内,氛围凝滞压抑到了极致。
谢清砚握着书卷,指尖微僵,往日流畅自然的授课说辞,此刻竟有些难以出口。
他看着少年清冷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一丝不苟、全然规整的坐姿,看着他周身密不透风的戒备心防,心底只剩无尽怅然。
他只能压下所有私念,依照典籍规整授课,字句严苛、分寸十足,彻底变回那个秉公施教、毫无私情的当朝太傅。
可越是恪守本分,心底越是煎熬。
目光落在沈寂辞清瘦的侧脸,望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想来这几日无人替他分担政务,他必定夜夜熬夜理政,劳心费神,无人宽慰。
一念及此,谢清砚心底的悔恨层层叠加,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从前他事事替他兜底,夜夜为他分忧,舍不得他半分劳累;如今为了可笑的执念与分寸,任由他孤身承压、彻夜操劳。
何其残忍,何其荒唐。
整堂课业,两人全程无言交错,唯有规整的授课声与应答声。
没有试探、没有拉扯、没有默契,只剩冰冷的规矩、刻板的相处。
咫尺相对,却仿若隔了千山霜雪,再无半分温热。
课业过半,窗外秋风再起,卷落满庭枯叶,簌簌声响落入死寂殿中,更添萧瑟。
沈寂辞全程专注听讲,应答精准简练,无半分错漏,心性沉稳得挑不出丝毫瑕疵。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心底早已一片荒芜寒凉。
他听得进所有治国道义、权谋章法,唯独听不进眼前之人的半分温柔。
谢清砚的温柔是假,分寸是真;纵容是戏,疏离是性。
他早已彻底看透,再不会心生半分虚妄期待。
临近课业尾声,谢清砚终究忍不住,压着极低的嗓音,带着几分克制的试探,轻声开口:“殿下近日朝政繁杂,无人分忧,想来甚是辛劳。往后臣归宫复职,朝中琐事、课业疑难,臣依旧可为殿下分担。”
他小心翼翼递出和解的契机,想要弥补过往的冷漠疏离。
可沈寂辞只是淡淡抬眸,眸光清冷通透,一语淡然回绝:
“不必。太傅各司其职,守好臣本分即可。本宫身为储君,担朝政、理庶务,本就是分内之责,无需旁人代劳。”
利落、决绝、不留余地。
他不再依赖,不再接纳,不再给对方半分靠近的资格。
所有的弥补,为时已晚;所有的温柔,再无归处。
谢清砚望着他冰冷疏离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裂。
他亲手冰封的人心,再也暖不回来了。
课毕落幕,暮色渐染。
谢清砚收拾书卷,指尖微凉,抬眸望着案前孤直的少年身影,低声道:“臣,告退。”
无人应答。
沈寂辞垂眸理政,置若罔闻,彻底将他隔绝在外。
谢清砚静静伫立片刻,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沉沉无尽的悔色。
他缓缓转身,抬步走出勤政殿。
青衫背影萧瑟孤寥,一步一步,踏过满阶秋霜,踏过自己亲手碾碎的温柔过往。
殿内殿外,两两寂静。
一人固守心防,决绝陌路,再无妄念;一人满心悔愧,无处安放,步步相思。
风波看似平息,君臣已然归位。
可无人知晓,从这一日起,高冷腹黑的太傅,彻底坠入了独自煎熬、追悔莫及的深渊。
他的棋局安稳了,分寸守住了,旧念放下了。
唯独弄丢了此生唯一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