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九章完结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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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底毕业典礼那天,祝南山提前两个小时就起来刮了胡子换好了礼服。
    警服的礼服比常服更正式一些,深藏蓝的布料熨得笔挺,胸前的名牌和警徽擦过了又擦一遍,直到能映出人影才罢手。
    沈澜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他系领带,祝南山系领带的手法有点生疏,打了两次才打出一个端正的温莎结。
    沈澜走过去接手帮他把结收紧,指尖抚平领带表面的褶皱,然后后退半步端详了一下。
    “行了。”他说,“很板正。”
    祝南山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落在皮肤上停了一瞬。沈澜别开脸去假装找手机,但耳朵那层薄红出卖了他。
    毕业典礼在公安大学的大礼堂举行。
    礼堂里坐满了穿礼服的毕业生和家长,宋洇和祝敬廷提前一天就从浦中赶过来了,坐在前排家属区,宋洇的头发新烫过,手里攥着一束花。
    祝南山排在优秀毕业生那一列上台领奖,他以专业前十的成绩毕业,名字在大屏幕上滚了两遍,被念到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沈澜坐在家属区的后排,身边是宋洇和祝敬廷。
    他看着祝南山从校长手里接过那份荣誉证书的时候,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他穿警服的背影上。
    礼堂顶灯的光倾泻下来,在他肩章上镀了一层明亮的金边。他站得直而稳,微微侧过头来往家属区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大概越过了几排人的肩膀,准确地找到了沈澜的位置。
    那个对视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但沈澜觉得那两秒里整座礼堂的声音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祝南山转回去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下了台。
    典礼结束之后宋洇第一个冲上去把花塞进了祝南山怀里,眼眶红着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毕业了,以后是正儿八经的警察了。”
    祝敬廷站在后面,伸手替祝南山整了整被花束压歪的肩章,动作笨拙但仔细,手掌在警徽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沈澜站在两步之外等着。等到宋洇和祝敬廷跟其他家属攀谈起来的时候,他才走过去。礼堂外的香樟树影被正午的日光照得浓绿,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肩上。
    “毕业快乐。”沈澜说。
    祝南山把怀里那束花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伸出来,摊开掌心朝他勾了勾手指。
    沈澜把手放进他掌心里的时候,祝南山握住他,拇指蹭过他的无名指,那枚银色的素圈还戴在原处,被日光映出一圈温润的哑光。
    “市局刑警支队给我发了工作邀请。”祝南山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还没答应。”
    沈澜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某人还有三年才毕业。”祝南山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眼底的光被树影揉得柔和了些,“我跟他们说考虑一下,像等你定了之后再说。”
    沈澜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你不用等我。”
    “我没等你。”祝南山把他的手握紧了些,“我就在这儿,你念完五年我也在这。你毕业留在蒲川我也在这,你要回浦中我也跟你一块,反正我就跟着你走。”
    沈澜站在六月底的香樟树荫底下,看着面前这个穿了警服的人。
    今天的光太亮了,把他肩章和警徽的轮廓照得分明,但他眼睛里那种温厚的底色跟很多年前在老城区便利店门口站在阳光里冲他笑的时候一模一样,被时光打磨过但质地没变。
    沈澜没再回应。祝南山也没再说什么,弯了弯嘴角。他把花束夹到臂弯里,一只手揽过沈澜的后颈把人拉近了些,额头抵着额头,温热的呼吸**在一起。
    六月的风吹动他们之间那束花的包装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旁边宋洇远远地喊了一声:“南山!你俩别磨蹭了拍照了!”
    祝南山松开他,偏头应了一声“来了”,又转回来看了沈澜一眼。沈澜冲他弯了弯眼,日光落在他的笑窝里,亮晶晶的。
    两个人一起朝宋洇那边走过去。祝南山还穿着那身深藏蓝的礼服,肩章和警徽在日光下泛着光。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礼堂外的人流渐渐散开。家长和毕业生三三两两地聚在草坪上和香樟树荫底下拍照,笑声和快门声此起彼伏地混在初夏的风里。
    祝南山刚把宋洇和祝敬廷安顿到阴凉处的长椅上坐下,正准备转身去找沈澜的时候,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不紧不慢地朝他走了过来。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精干,面容带着常年一线办案磨出来的利落和沉静,走路的步子不大但落地很稳。
    他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下面一截晒成浅褐色的皮肤,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已经有些磨损的旧表。
    沈澜见他觉得有些眼熟。
    “祝南山?”他在祝南山面前站定,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度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现在有空吗?”
    祝南山认出了他。刑侦支队的大队长,他在实习的时候听过几次这个人的名字,据说破过好几起在全市都有影响力的大案。
    他的脊背下意识地绷直了,立正站好了应了一声:“曾队好。”
    曾回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不用这么正式,今天你毕业了,我过来跟你说个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他的职务和联系方式,“市局今年招新,刑侦支队想要你。你的实习表现和在校成绩我都看过,专业排名前十,实战演练的评估报告也写得漂亮,我们支队缺你这样的人。”
    祝南山接过那张名片的时候指尖微微收紧了。他低头看着名片上“曾回”两个字和底下“刑侦支队队长”的职务,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权衡着。
    但嘴上只先应了一句:“谢谢曾队看重。”
    曾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品什么茶的回甘,点了点头:“先别着急谢,我听你们辅导员说,你还没给正式答复。怎么,有顾虑?”
    祝南山沉默了两秒。他的视线越过曾回的肩膀,落在远处香樟树底下那个正在跟赵远说话的身影上,沈澜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
    他正偏头听赵远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看起来放松又专注。
    “曾队。”
    祝南山转回头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有考虑留在蒲川。但我想跟您说实话,我对象还在蒲川公安大学读法医系,还有三年才毕业。我留下来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
    他说完之后自己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直白过了头,耳朵根泛起一层薄红。但他没有躲曾回的目光,就那么坦然地站着,等着对方的表情变化。
    曾回的表情确实变了。他那张常年一线办案练出来的沉稳脸上先是露出一瞬的愣神,然后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的弧度从礼貌变成了带着几分长辈似的促狭。
    “好小子。”曾回伸手拍了拍祝南山的肩膀,力道不轻,“你这是在给我打预防针呢?”
    祝南山的耳朵更红了:“曾队,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哪个意思我可听明白了。”曾回把两只手插进裤兜,偏了偏头看着他,像在打量一只虽然毛顺但随时可能往别处跑的小,“你意思就是,你对象要是将来不留在蒲川,你是不是也得跟着跑?”
    祝南山被他一句话戳穿,张了张嘴像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他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六月的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他耳廓那层红照得红透了。
    他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浅蓝色的身影,喉咙里梗了一下,最后低声说了一句:“……应该是的。”
    “什么叫应该是?”曾回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但带着一种浸润了多年江湖气的敞亮,“就是呗。毕业了进市局,等你对象毕业了,他要是留蒲川你们就在蒲川安定,他要是走你们就商量着一起走。你这份心我收着了,但话先放这儿,你先进来干三年,三年之后你对象毕业了你们再商量。我曾回还不至于强留一个心不在蒲川的人。”
    祝南山抬起头来。曾回脸上那种促狭的笑意渐渐收拢成一种更厚实更踏实的表情,像一扇门缓缓打开了里面透出暖光来。
    他伸手又拍了一下祝南山的肩膀,“不过我想先了解一下你对象。”
    曾回朝远处香樟树底下那个浅蓝色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刑侦和法医以后少不了合作。我得看看你那个小法医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
    “曾队。”
    一个温厚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祝南山循声转过头去,看见了穿着一件素色短袖的张教授从人群里走过来。
    他手里还握着一杯没喝完的矿泉水,步伐不紧不慢,走到近前先冲曾回点了点头。
    “张教授。”曾回显然认识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平辈之间才有的熟稔。
    “我学生毕业,来送一送。”
    张教授的目光掠过祝南山又落回曾回身上,“刚才你说的话我听见了。你说的小法医,是我带的学生。就是那个在竞赛里拿了奖、后来以专业前几的成绩考进来的沈澜。”
    曾回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显然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张教授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沈澜这孩子,能力出众,思维缜密,未来在法医领域的前景不会比祝南山在刑侦这边差。要说到时候谁跟着谁走……”
    他偏头看了一眼祝南山,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到时候还不一定呢。”
    曾回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散开,带着一种被将了一军的爽朗:“得。张教授你这是替学生打擂台来了。”
    “实话实说。”
    张教授把那杯矿泉水喝完了,把空杯子拿在手里,“沈澜这个学生,我这几年带过的本科里排得上前三。他以后要是留在蒲川继续读研或者去市局法医部门工作,对你们刑侦那边的技术支撑来说会是个人才。你们要是想留祝南山,就一块把沈澜也留意着。两个人搭着干,效率高。”
    曾回看着张教授,又看了看祝南山,再看了看远处香樟树底下那个浅蓝色的身影,最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磨损了的旧表上,像是掂了掂分量,然后伸出了手。
    “行。”
    他握住祝南山的手,掌心里有一层常年握枪和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先这么定。毕业手续办完来找我报到。至于你那个对象……”
    他朝张教授的方向看了一眼,扬了一下嘴角,“张教授都这么担保了,我还能说什么?以后市局法医那边有名额了,我帮你们留意着。”
    祝南山被曾回握着手的时候,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妥妥帖帖地落了地。
    “谢谢秦队。”
    “谢什么。”
    曾回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祝南山身上又停了一瞬,“你以后进了队里该加班加班,该出现场出现场,我可不会因为你有个对象在法医系就给你少排班。”
    “我知道,工作是工作。”
    曾回又笑了一声,朝张教授点了一下头,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穿过人流的时候步伐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浅灰色的衬衫在后背处被日光晒出一层浅淡的汗渍。
    祝南山站在礼堂门口,目送着曾回的背影汇入人群里慢慢走远,然后转过身来,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从香樟树那边走过来的沈澜。
    沈澜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浅蓝色衬衫的领口和袖口照得发亮。
    他手里还攥着赵远给他那本笔记的复印件,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的银色戒圈在光线里安静地泛着柔光。
    “曾队跟你说什么了?”沈澜问。
    祝南山走过去,他低头看着沈澜被光照得透亮的脸和微微仰起的下巴,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慢的、从深处涌上来的弧度。
    “他说要我进市局。”祝南山说,“然后他说如果以后你不在蒲川,我可以跟着你走。”
    沈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你怎么答复的?”
    “我说好。”
    “好什么?”
    “好什么都是好。”
    祝南山伸手握住了沈澜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里扣紧了。
    “你毕业了去哪我去哪,你留在蒲川我就留下,你回浦中我就申请调回浦中。”
    沈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下面,抬眼望着祝南山。六月的阳光太亮太满,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把那些年少的、晦暗的、蜷缩过的日子都晒成了一片温热的底光。
    “那就说好了。”
    沈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我去哪你去哪。以后秦队要是找你加班,你得跟我说一声。”
    “行,以后加班之前都跟你报备,我干什么都跟你报备。哥哥不嫌弃我话多就行。”祝南山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近了半步。
    沈澜终于笑了出来,笑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在日光下显得温柔而舒展。他把额头抵在祝南山的肩窝里停了一瞬。
    远处宋洇在香樟树荫底下喊他们过去拍照,祝敬廷已经举起了手机。
    陈铮、孙浩宇和赵远也聚了过来,陈铮从不知道哪里又掏出一支没用完的礼花筒,冲着天空拧开的时候彩带和亮片哗啦啦地喷出来,落在祝南山的警服礼服上,落在沈澜的浅蓝色衬衫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着的手上。
    赵远在边上笑着摇头,孙浩宇举着手机喊:“再来一张,再来一张。”
    六月的风从礼堂的方向吹过来,把那些亮片吹得满空飞旋,像一场细碎的、闪着光的雪。
    祝南山和沈澜站在人群中间,肩并着肩,手扣着手。
    他们身后面是公安大学的礼堂、操场、图书馆和实验楼。那些地方他们一起走过,一起吃过饭跑过步熬过夜合过一把伞,以后还会一起走过很多年很多年。
    再远处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暮色还没来,夏天的白昼长得望不到头,像他们前面那条被阳光晒得温热的路,宽宽的,亮堂堂的,一眼看不到尽头。
    沈澜偏过头看了一眼祝南山的侧脸。他的眉骨被光镀了一层金,嘴角那个弧度落得很稳,很安,像一座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建造的桥,今天终于合上了最后一块拱石。
    摄影师正在给几人拍大合照:“来来来,看我。”
    “3!”
    “2!”
    “1!”
    “茄子!”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沈澜扭头看他的时候,祝南山也把头扭了过去。两个人对视的时候,摄影师刚好按下拍照键。
    六月的风从他们身后涌上来,把彩带和亮片吹得漫天飞舞。阳光落在这座城市的最中央,也落在两个人紧扣的手指间那一圈温热的银色弧光里,安安静静地、温温吞吞地,照着他们往后的每一条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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