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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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投入了。窗外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图书馆里的灯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还伏在桌上。
沈澜把那道题推了三遍不同的路径,终于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出一个完整的合成流程图,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的手腕都有些酸了。
他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
沈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赛事基地宿舍有门禁,十一点关门。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静悄悄的图书馆里划出一声响亮的摩擦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好几秒。
他把书匆匆归位,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和笔袋快步往外跑,穿过走廊冲下台阶,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冲进春夜寒冷的空气里。
宿舍楼就在两百米外,沈澜跑过去的时候看见那扇铁门已经关得严严实实的了,门锁上的挂锁泛着冷白的光。
他站在铁门前喘气,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上那些亮着灯的窗口,五楼他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掏出手机给室友发消息,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室友大概已经睡了,况且就算醒着也没办法从五楼下来给他开门。
他又翻了一遍通讯录,赛事组委会的联系人他存了,但这么晚打电话过去只会显得自己冒失又麻烦。
他在铁门前面站了五分钟。春夜的风冷得刺骨,他只穿了件不算厚的针织衫,外套留在宿舍忘了拿出来。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爬下来,冷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宿舍楼旁边有一排供学生休憩的长廊,半敞开的,有顶但三面透风。沈澜走到长廊最里面靠墙坐下,把腿蜷起来,双手拢进袖子里,缩成很小的一团。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地上,孤零零的,像一笔被谁随手画在那儿的墨痕。
他开始数时间。数着自己打了几次喷嚏,数着隔壁宿舍楼有哪间窗户的灯关了,数着冷风从哪个方向吹过来最能钻进骨头缝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照见他冻得有些发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想给祝南山打电话。拇指悬在通讯录那个名字上面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那个时间祝南山大概也睡了,公安大学的宿舍早上还要跑操,他不想吵醒他。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把脸埋进膝盖里。冷风从长廊外面卷进来,带着早春枯枝和湿泥土的气息,灌进他的衣领和袖口。
他的脚趾在鞋里慢慢冻得没了知觉,手指缩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凹痕。
后半夜的时候风小了一些,但温度似乎更低了。沈澜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又猛地惊醒——太冷了,冷到他几乎以为自己睁不开眼皮。
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路灯的光在眼里晃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他眨了眨眼让视线聚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四点半。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掌心的那一点温度很快被冻凉了,冰凉的金属壳贴着皮肤,冷得他指尖发麻。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这次他没有再试图睡了,就那么蜷着,数着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和胸腔里那颗跳得有些发虚的心脏。
天蒙蒙亮的时候长廊外面的地面覆了一层薄薄的霜。沈澜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几乎站不住,踉跄了两步扶住了廊柱才稳住身体。
他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脑袋里嗡嗡响着,耳膜上像堵了一层棉花,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
宿舍楼的门在六点准时开了。沈澜拖着发僵的腿走进去,爬了五层楼回到房间。室友还在睡,打着轻微的鼾。
他把冻得冰凉的鞋脱在门口,穿着袜子踩在地砖上,脚底接触到的每一寸都是冷的。他钻进被子里,把整床被子裹在身上,蜷成一团,上下牙关磕碰着发出细碎的颤音。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烫。脑袋里那层棉花越来越厚,耳边的嗡鸣声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响动。眼皮沉得撑不开,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今天的竞赛模拟他可能去不了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室友摇醒的。室友那张圆脸凑在他上方,表情有些担心:“沈澜?你怎么了?你发烧了,都十点了,你今天不是有模拟赛吗?”
沈澜想开口说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发出的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几点了?”
“十点十分,烧的不轻啊,脸都烧红了。昨晚你干嘛去了。”
沈澜撑着手臂想坐起来,但手臂软得像面条,使不上力。他重新跌回枕头里,闭了闭眼,又睁开。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室友已经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了:“先给吴老师打个电话吧,你这个样子肯定去不了了。”
沈澜接过手机,找到吴建豪的电话号码,拨出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电话接通之后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吴老师……咳咳咳……我发烧了。”
那边吴建豪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什么?怎么回事?你在宿舍?”
沈澜简短地解释了一下昨晚在图书馆复习晚了被关在门外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吴建豪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注意点自己,行了,今天你好好休息,我帮你去跟组委会请假。烧退了再说。”
电话挂断之后沈澜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缩回被子里。室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你睡会吧。”
说完就重新坐回自己的桌边去了。
但沈澜没能安稳地睡多久。门被敲响的时候他刚迷迷糊糊合上眼,室友去开了门,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学长在吗?吴老师让我过来看看。”
徐觅夏。她也一起来参加了联考竞赛,不过参加的是英语竞赛。
沈澜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见徐觅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和体温计。
她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沈澜一眼,眉头就拧起来了:“脸都烧成这样了啊,多少度?”
”不知道。”沈澜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徐觅夏把体温计递给他让他夹在腋下,然后坐在床边等结果。
等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沈澜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祝南山发来的消息:【今天模拟赛加油。】
她的目光在那条消息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五分钟后体温计响了,徐觅夏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脸色变了变:“学长!三十八度九,你昨晚是在外面冻了一宿吗?”
沈澜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不是吧。”
徐觅夏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把退烧药和热水放在沈澜够得着的地方:“先吃点药吧,你再睡会,我出去给吴老师打个电话告诉他你的情况。”
她走出门去之后,沈澜把药吃了,重新倒回被子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祝南山发来的第二条消息:【考完给我回个电话。】
沈澜看着那行字,手指抬起来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QQ:【好的。】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昏昏沉沉地跌进了睡眠里。
睡的正沉的时候吴建豪又打来了一个电话来问他的情况,沈澜接了。
“喂?沈澜啊你好点没啊。”
沈澜的声音依旧沙哑:“好点了吴老师。”
沈澜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的,根本听不清自己说了些什么。吴建豪又说:“要不问问祝南山方不方便去照顾你一下?我跟你们那老师说一声。”
沈澜立马精神了,“不不用了吴老师,就一点小感冒,我发发汗就好了您别告诉他。”
要是祝南山知道了这事不知道得急成什么样,说不定以后还会把这件事当成典型案例,挂在嘴边侃侃而谈。
吴建豪只好作罢,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能瞒住祝南山的,但他低估了徐觅夏。
上午徐觅夏从他宿舍出来的时候就给祝南山打了个电话。祝南山接起开的时候还有些差异,他跟徐觅夏有些交集不假但不多,存了号码也是上次聊沈澜的时候顺便加的。
电话接通之后徐觅夏没有寒暄,直接开了口:“那个你有时间吗,学长发烧了。说是昨晚在图书馆复习太晚被关在宿舍楼外面,冻了一宿,今天烧到三十八度九。”
祝南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短的一瞬。那种沉默不是愣住,而是一种压抑得几乎能听见冰层裂开的声音。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而稳:“他在哪?”
“还在宿舍,位置我发你。”
“谢谢。”
祝南山到蒲川师大的时候是一个小时后。他没有跟任何人说,直接请了下午的训练假,打车从公安大学校区赶到师大。
春日的风灌进车窗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坐在后座上,膝盖上搁着背包,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包带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在宿舍楼下被宿管阿姨拦住了。祝南山报出了沈澜的房间号和姓名,又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学校,说自己是他的家属来照顾生病的同学。
宿管阿姨看了他两眼,大概被他一身警校生的气质镇住了,又核实了一遍信息,最后放他上去了。
五楼走廊安静得出奇。祝南山敲了敲沈澜的房门,开门的是一张陌生的圆脸,男生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让开了路:“你是……”
祝南山视线略过他,往他身后扫视了一圈:“我是沈澜家属,来看看他。”
室友连忙让开:“哦哦,刚好我有事要出去一下,请进。”
祝南山点了点头走进房间。宿舍不大,两张床靠墙摆着,沈澜缩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
他的脸颊烧得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有些干裂,呼吸又浅又急,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底投出两小片阴影。
祝南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沈澜那张烧得发红的脸和微微蹙着的眉心,胸口那个原本就绷着的地方猛地缩紧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沈澜的额头,掌心下面烫得像捂了一团火。
沈澜被触碰弄醒了,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视线聚焦在祝南山脸上的时候,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祝南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在床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伸手把沈澜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了一些,“徐觅夏给我打的电话,烧成这样还想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