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十一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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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到的时候河边已经围了不少人。警戒线拉着,几个警察和一个穿着救生衣的救援人员在岸上待命。祝南山拨开人群冲到警戒线边上,被一个警察拦住了。
    “你是他什么人?”警察看他一眼。
    “朋友。”祝南山的声音沙哑。“让我过去,”
    警察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河面上那个瘦削的背影,松开了警戒线。祝南山钻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石栏边上。
    离近了才发现沈澜整个人的状态比他想象得更差——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冻得发紫,握着钥匙扣的手指已经僵硬了,关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他没有穿手套,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冷风从领口灌进去鼓起来。
    祝南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又低又稳,“沈澜。”
    沈澜的肩膀动了动,他没有回头,但祝南山看见他握着钥匙扣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别过来。”沈澜的声音被风吹得碎碎的,“你回去吧,别管我了。”
    “我不管你,我管谁。”祝南山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就是河沿,河面在下面七八米的地方泛着浑浊的灰色,碎雪飘落进去就化没了。
    “我说了我让你别管了。”沈澜的声音突然拔高。身后的民警上前了两步,激的沈澜往远处挪了挪。
    祝南山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要从胸膛中破壳而出了。
    “别动,沈澜别动……”他几乎是恳求着。
    沈澜垂下脑袋,“我没想这么引人注目……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祝南山刚想开口,身后就走来一个民警,个子高高的。他拍了拍祝南山的肩膀,对沈澜道:“同学,你没做错什么,每个人都会有想不开的时候没关系,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民解忧。”
    “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帮你解决好吗?”
    沈澜愣了一下随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随后祝南山看见一滴泪从他眼里流出,“我没什么想解决的,算了吧我不是什么好人。”
    “南山你走吧,我跟你没关系了,从两年前我们就没关系了。”
    “我走了你怎么办?”祝南山又往前走了一,他现在跟沈澜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他伸出手指尖就能触碰到沈澜羽绒服的下摆,冰凉的布料在他的指腹下滑过。
    他停了一下,声音哑了:“沈澜,你攥着我送你的东西站在这,你跟我说没关系?”
    沈澜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重心往前倒。几乎是一瞬间的事,祝南山想都没想,伸手去抓他那只胳膊,奈何河沿太滑了。
    两人一起掉进了河里。
    警戒线外面的人群躁动了一阵,几个警察跑过来检查他们有没有受伤,救援人员把救生衣脱了重新挂回身上。有人又报了救护车,警笛声从远处由远及近地碾过来。
    水涌进鼻腔,沈澜身上的羽绒服里面变得沉重。祝南山从水里探出头第一件事就是在水面上寻找沈澜的身影,四处张望什么都没看见,再次一头扎进了水里。
    桥上一群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祝南山在浑浊的水里找了没多久,就看见了向下沉的沈澜,游过去。把人厚重的羽绒服脱掉后,带着人往岸边游去。
    岸边已经有民警在准备接应了,祝南山先把昏迷的沈澜送上了岸,自己随后。
    警笛声停了,有医护人员过来检查他的状况,给他裹了毯子扶上担架。祝南山全程握着他的手没松开,从草地上到救护车上到医院的急诊室里。
    医院走廊上充斥着浓烈的消毒水味,祝南山裹着厚毯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发还是湿的,手里只捧了杯一次性纸杯装的热水。
    刚刚在桥边安慰过沈澜的民警走过来,看见垂头丧气坐在那的祝南山,询问另一个小民警:“怎么没给人拿件衣服换换。”
    小民警打了声招呼:“曾队,问了他不愿意离开病房。”
    曾回点了点头坐到祝南山身边,祝南山抬头看他:“曾叔叔。”
    曾回打量了下他:“里面你同学?”
    祝南山点点头,“给你们添麻烦了。”
    曾回拍了拍他的肩膀:“南山你记住,人民警察就是为人民办事的,我给你拿件衣服你进病房厕所换换吧。别感冒了,可没人照顾你那小同学了。”
    祝南山闷闷地点了点头。听从曾回的建议,接过衣服,进厕所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沈澜的情况没有大碍,就是冻着了加上精神过度紧张,需要观察两天。病房里暖气很足,沈澜裹在医院发的蓝色被子里,脸色比在河边的时候好了些,嘴唇恢复了点血色。
    但是他整个人很瘦削,似乎只是在骨头上扯上了一层皮肤。祝南山走到病床旁,轻轻拉住他的手。
    刚牵起,沈澜的手指就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第一眼就与祝南山四目相对上,祝南山觉得有点尴尬,咳了一声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醒了?”
    沈澜扶着腰坐起来,没有回应。
    祝南山扯过来一个凳子,坐在床边。
    “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
    “有没有哪伤着了?”
    “……”
    “喝水吗?”
    “……”
    不管他问什么沈澜依旧沉默。祝南山索性也不开口了,他觉得自己可以理解,这么长时间沈澜一直处于被打压、羞辱的环境里,不愿意开口也是正常的。
    只是他实在心疼,如果当初自己迈出了那一步也不会让沈澜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这么多。
    但过了会沈澜突然开口道:“我没脸见你。”
    “你有什么没脸的。”祝南山呼吸一沉,身体向前倾,双手撑在病床沿上。额头几乎要紧贴上沈澜。
    “你有什么没脸的?沈澜你看清楚了,我人都站在这了。”
    沈澜别开他的目光,偏了偏头,祝南山又紧紧追上去。
    “你心里有我,你从来没发下过我,你跟我说没脸见我?”
    沈澜脸颊一红,很别扭的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祝南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耳朵贴上他嘴边。
    “什么?”语气里略带得意。
    沈澜忍不了了,推开他:“别离我这么近。”
    祝南山直起身子,静静地盯着沈澜的眼睛,目光如炬。沈澜不敢看他,声音只比刚刚提高了一个度:“对不起……”
    祝南山这下听清了,但他还想逗逗他,“大点声。”
    沈澜有点不耐烦了,“没听见算完。”
    说着他掀开被子想把自己藏进去。祝南山一把拦住,带着些哄人的意味:“沈澜,你没必要跟我道歉,我现在只想求你在我身边,其余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沈澜一愣,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祝南山赶忙把人圈进怀里,把他抱得紧紧地,下巴压在他头顶。
    沈澜终于哭了出来,那股在食堂死活没掉下来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了,他哭得浑身都在颤抖,攥拳的手帖在祝南山胸口。
    祝南山的手轻拍着他消瘦的后背,这段时间沈澜实在受了太多委屈,他已经开始来不及心疼沈澜了。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
    “对不起……”沈澜的声音含在哭声里,模模糊糊的,“对不起……我什么都不敢说,我十六岁就喜欢你……我、我每天趴在桌子上偷看你,我以为自己不正常……我妈骂我的时候我、我也觉得自己不正常……但是我改不了……我改不了我就是喜欢你……”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压了太久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和鼻涕和颤。
    祝南山愣住了,一瞬间大脑空白了一片,只剩下沈澜的一句句喜欢。
    沈澜感觉到他紧抱自己的手有些松动时委屈又涌上心头,“我被我妈逼的走投无路,我每次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我、我总想你,我觉得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至少还有一个人……”
    祝南山双手捧起他的脸,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是没有泪,他把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低头一遍一边吻着沈澜。嘴角、眼角亲过沈澜的头顶和鬓角,嘴唇碰到他冰凉的发丝和唇瓣。
    沈澜一时之间忘记了哭,祝南山的气息充斥着自己的鼻腔,他整个人宛如飘在空中,脸颊红的发烫。
    最后一吻落在他的鼻尖,祝南山定睛看他:“沈澜,再喜欢喜欢我好不好?”
    沈澜吸了吸鼻子,抽噎着刚想开口,迎来的却是祝南山更凶的吻。吻一会,祝南山又会看着他的眼睛说一些话,“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你的吗?”
    沈澜想开口回答,可祝南山不想给他这个机会,沈澜被亲的发软发烫,最后干脆不说话了。静静地让祝南山捧着他的脸,听他自己说。
    “比你早太多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后来写作文的时候我也写“今天见到一个眼睛很好看的男生“。”
    那是什么时候,祝南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八岁。
    沈澜在他怀里哭得直抽,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你骗人。”
    祝南山伸手把他脸上的泪胡乱擦了擦,掌心湿漉漉的,“没骗你,我跟你一样,我以为这是不正常的,我怕你更疏远我。”
    沈澜的嘴唇抖了抖,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变成一抽一抽的吸鼻子的声音。很可爱,真的很可爱,祝南山心里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牵住这个小企鹅的手。
    给他喂的圆滚滚的,到哪都能炫耀这么可爱的企鹅是自己的。
    沈澜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他的肩膀还在抽动,但频率在慢慢地缓下来。
    那几天祝南山请了假,在医院陪着沈澜。
    祝南山打来热水给他泡脚,把他的脚从被子里捞出来的时候沈澜缩了一下,但还是任由他摆布。
    祝南山把他的脚按进热水盆里,掌心贴着他冰凉的脚背搓了搓。
    沈澜的脚趾蜷了一下,没再动了。他靠在床头上看着祝南山低眉给他搓脚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开,盯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祝南山把水倒掉后回来时发现沈澜还翘着脚,坐在床沿等着他。祝南山忽然觉得好笑,呆呆的,还是跟那个企鹅一样。
    祝南山走过去,帮他捋了捋被子是,沈澜乖乖地躺了进去。沈澜把被子拉高了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那双眼睛终于不红了,水汪汪的,眼底那层冰全化了,映着病房白晃晃的灯光,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祝南山一个要走的动作,沈澜就又重新直直地坐了起来。
    祝南山愣了,看着他僵硬的脊背只好憋笑说:“我不走,我去打点水。”
    话说完后,沈澜又一点反应没有的躺了回去。祝南山只觉得好笑,水也不打了,重新坐回去,等着沈澜睡着后才去干自己的事情。
    他不急,只要还能看见沈澜好好的,他就什么都不奢求了。
    只想安安稳稳地陪在沈澜身边。
    祝南山在医院陪了沈澜三天。那三天里他们说了很多话,把断掉的这两年一点一点地接起来。
    祝南山告诉他公安大学那些课有多累,陈铮有多吵,孙浩宇怎么在宿舍里半夜跟女朋友打电话被他们集体扔枕头。逗的沈澜脸上一直挂着笑,还说等出院后想见见他们。
    祝南山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那时候是不是靠这些东西撑过来的?”
    沈澜沉默了会,像是被戳穿了心思,轻轻点了点头。
    祝南山攥着他的手没说话,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那些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在分开的两年里被沈澜反复拾起来,打磨得光滑温润,当成夜里的灯一盏一盏点着,才撑过了那些漫长而寒冷的夜。
    第四天医生通知沈澜可以出院了。祝南山去办手续的时候沈澜自己换好了衣服站在病房门口等他,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了顶,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那双眼今天格外亮,看见祝南山走过来的时候弯了一下。
    “走吧,带你去吃饭。”
    两个人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放晴了,灰白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透出淡蓝色的天光和暖融融的太阳。地上的薄雪在日光照耀下泛着细碎的光,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沈澜被祝南山牵着走在医院的小径上,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并排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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