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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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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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正式上课之后生活节奏稳定下来。警体课每周三节,刑法、侦查学、公安基础理论排得满满当当。
祝南山在这些课上如鱼得水,他体能好,记忆力也好,专业课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教授提问的时候常常点名让他回答。
陈铮说他是“卷王”,天没亮就去操场跑步,晚上图书馆闭馆才回宿舍。
祝南山不否认,他确实需要事情填满自己。每天把时间排到分钟,就能少出一些空档去想那些想不通的事情。
随时随地的在听歌,有时候是睡前,有时候是晨跑完坐在操场边上喝水的时候。但那个账号一直没有任何更新,灰灰的头像挂在搜索列表里,像一个沉默的坐标。
那段时间他倒是跟“治不好难过”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礼尚往来,他也跟自己说了很多,说自己以前也是浦中的学生,跟他应该是一级的。
但是后来搬到了蒲川,就是祝南山现在大学的城市。
祝南山说两人或许有缘,治不好难过说:【或许吧】
祝南山还问他现在在哪上学,治不好难过说:【没有上学,没高考。】
十月中旬的一天,他照例搜了一下,发现那个账号的头像换了。
新的头像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傍晚的天空,橘紫色的云层铺满了半边天,楼房的轮廓剪影在下方。
治不好难过给他发了几个字:【我想复读。】
祝南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跳起来。复读。
他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加油。”
十一月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校外实习观摩,去市局刑侦支队参观学习。祝南山跟同学们一起坐大巴车到了市局,跟着带队民警参观了指纹检验室、物证保管室和审讯模拟间。一切都很新鲜,陈铮拿着手机到处拍照,赵远记笔记记得比上课还认真。
中午他们在市局食堂吃饭,祝南山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低头扒饭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头发有些长了,刘海盖住眉毛。他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步子不快,身形清瘦,右手拎着一个帆布袋。
祝南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那个人走到打饭窗口,跟打菜阿姨说了句什么,阿姨笑着多给他打了一勺菜。他端着餐盘转身,抬起头找座位的一瞬间,整张脸暴露在食堂日光灯下。
祝南山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心脏停了半秒。
比记忆里瘦了,颧骨有些突出了,下巴也尖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有变,低垂的时候睫毛覆下来,像一池冬天结冰的湖。
沈澜。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在这里做什么?
祝南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旁边的陈铮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祝南山没有回答他。他的视线锁在沈澜身上,看着沈澜端着餐盘走到食堂另一侧的角落坐下,背对着他,开始安安静静地吃饭。
他拨开椅子走过去。十步,八步,五步。他的脚步声在食堂嘈杂的人声里几乎听不见,但走到沈澜身后两步的时候,沈澜的肩膀忽然僵了一下,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祝南山在他对面坐下来。
沈澜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缩。筷子从他的手里滑落,掉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个人隔着食堂那张小小的不锈钢桌子对视。周围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退远了,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和心跳擂鼓似的回响。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钟,但祝南山觉得像过了一辈子。沈澜低下头,把筷子捡起来,放在餐盘边上。
他的表情从震惊慢慢恢复成一种很轻的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从他微微发抖的指尖就能看出来。
“你怎么在这?”沈澜的声音很轻。
“实习观摩。”祝南山盯着他,“你呢?你怎么在这?”
沈澜没有回答。他把餐盘往旁边推了推,似乎想站起来离开。祝南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掌心碰上去的时候两个人都颤了一下。沈澜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皮肤冰凉,祝南山甚至能摸到皮下面腕骨凌厉的轮廓。
“沈澜。”祝南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你跑不掉了。”
沈澜的手指蜷了一下,却没有挣脱。他低着头,刘海的阴影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微微发白。
“你松开。”他说。
“我不松。”祝南山攥得更紧了一些,“你一声不吭的消失,我找不到你我认了,但你又重新走到我面前了,你别想让我再放手。”
食堂里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陈铮在远处站起来,一脸狐疑地往这边看,似乎想过来又不太确定。孙浩宇在旁边拉住他,小声说了句什么。
沈澜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祝南山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慌乱、抗拒、委屈、还有某种用力压了太久快要压不住的情绪。
十一月那天的阳光从市局食堂的窗子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道倾斜的光柱。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像碎金一样飘着。但祝南山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视线只锁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沈澜的手腕还被他攥在掌心里,皮肤冰得吓人,腕骨嶙峋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
从重新相逢到现在不过短短几秒,祝南山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沈澜瘦了太多,嘴唇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睛还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睫毛覆下来的时候像湖面上结的薄冰。
“松手。”沈澜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不松。”
沈澜嘴唇抿着,下颌绷紧又松开,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用力往下咽。
周围有人开始往这边看了,陈铮在远处站了起来,一脸茫然地张望,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来。食堂阿姨端着个搪瓷盆路过,多看了两眼,又继续往前走。
祝南山不在乎,他的拇指按在沈澜的腕骨上,能感觉到那里的脉搏跳得很快,又乱又急。
“沈澜,”他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哄的意味,“你看看我。”
沈澜的肩膀细微地颤了一下,然后他终于慢慢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祝南山看见他眼睛里带着太多的情绪搅在一起,慌乱、抗拒、疼痛、还有某种用力压了太久几乎压不住的疲累。
沈澜的眼眶泛着一层薄红,但没有眼泪。
沈澜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手腕挣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带着一种明确的拒绝意味:“你放手。”
“为什么?”
“我不想见你。”
祝南山没动,他的手指依然扣着沈澜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盯着眼前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酸楚,沈澜头发乱糟糟的,这个人以前从不允许自己头发乱成这样的。
祝南山问:“这两年你去哪了?阿姨带你搬去哪了?你为什么不读书了?你……”
“你别问了,”沈澜打断他,声音忽然高了一度,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陡然落了下去:“祝南山你别问了。”
他的声音在抖,祝南山看见沈澜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了他的掌心,指节泛白。
“我想知道。”祝南山的嗓子有点沙哑。
沈澜沉默了很长一会儿,食堂里的人声车轱辘似的滚过来又滚过去,餐盘碰撞的叮当声,筷子掉在地上的声响,远处某张桌子上几个民警在讨论案情的低语,什么都听在耳朵里,又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
然后沈澜把手腕从祝南山的掌心里猛地抽了出来。
“你什么都不止。”沈澜离开了餐桌,餐盘被他往桌心推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人,你别再找我了,就当今天没看见我。”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祝南山再一次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说清楚。”祝南山的声音绷着:“什么叫别再找你?”
“多久了?快两年了沈澜,你知道这两年我一直在想你吗?”
沈澜心脏像是停了一拍,他也很想他,只是他不敢面对。
只听祝南山接着说,“我想去找你,又怕你不愿意。我TM忍了那么久,你现在让我松开?”
沈澜站住了,背对着祝南山,肩膀的线条透过羽绒服依然能看出明显的单薄。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多一丝力气就要断掉。
“祝南山。”声音不大,“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走的?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我妈疯了,她看见了那本日记,知道我喜欢你了。”
有些哽咽,“她……骂了我很久。”
忽然沈澜转过身来,祝南山看见他的脸上终于有了情绪,眼眶里终于渗出一点水光,但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那点水光落下来。
“如果我再跟你联系,她就去学校闹,去你家门口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沈澜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语调还是平的。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让她那样做。”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颤抖的尾音:“我花了整整一年才从那些话里喘过气来。我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了,你又出现了。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再把我拉回去。”
“拉回哪去?”
祝南山也不由的攥紧了拳头,“拉回我身边?这就是拉你回去?沈澜,你知道我这一年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在想你在哪、在干什么、过得好不好。你让我别再找你?你凭什么?”
“你凭我不想了。”沈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几乎歇斯底里。
“我不想再跟你有什么了!”
“你听明白了没有?以前那些都是我的问题,我自己想多了!我现在正常了!”
“我恢复正常了!你能不能别再来打扰我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食堂里嘈杂的声音忽然静了一下,好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陈铮已经跑到半路上了,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孙浩宇在后面拽了他一把,把他拽回座位上。
祝南山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攥住他袖子的姿势,但沈澜已经把胳膊抽回去了。退了两步,两个人之间拉开了一米多的距离。
日光灯照在沈澜苍白的脸上,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得吓人,但始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那些喊出来的话在空气里震荡着消散之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一棵被抽干了,干瘪地蜷缩着。
“你别再找我了。”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算我求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次祝南山没有追。
他看着沈澜的背影穿过食堂的走道,推开门,走进外面十一月的冷风里。